天上大風

今晚諸事告一段落。開封龍井，取一大玻璃杯，抓了一把，以沸後稍冷的熱水沖泡。茶色頗佳，初飲但覺入口滑順，口感大好，跟以前所喝不甚相同。入喉後，婉轉回甘，一股又一股湧來，舌後汩汩生津矣。龍井之好，今天總算有緣得識。古人喝春茶，總強調「（清）明前」、「（穀）雨前」所採，餘不足聞問矣。今日一試，方知其妙。明前西湖龍井一杯，亦舒89年散文一本，雅俗相揉人間晚風，浮生果然還是有點點風景可看。「客來寒夜話頭頻，路滑難沽曲米春，點檢松風湯老嫩，退添柴葉火新陳。傾七碗，對三人，須臾梅影上冰輪，他年若更為圖畫，添我爐頭倒角巾。」茶罐上頭所印，徐渭〈鷓鴣天‧竹爐湯沸火初紅〉是這樣說的。

書有未曾經我讀，尤其轉到書店工作後，大開眼界。每過一陣子，總會夤緣看到幾本有趣的書。譬如前些時候，正在翻讀周佛海機要秘書孫曜東口述，宋路霞整理的《浮世萬象》（上海教育），書中提到他的堂哥孫仰農與京戲名伶余叔岩交往的經過，最後還提到，1949年孫仰農到香港後，以教戲維生，跟余的女弟子，也是近日聲名大噪，一下子又從地下被挖出來大談特談的孟小冬，一起合作寫過一本《談余叔岩》，是當年香港暢銷書，光版稅便有幾十萬港幣，孟小冬卻很仗義，一文不要，全給了生活拮据的孫仰農。

翻書到此，忽然憶起，前些時候在Booker家裡似曾在書堆中翻現此書。上週追問，果然找到1953年所出版的這本書。有圖有文，翻讀一過，直呼過癮。梨園往事，恩怨難說；滿眼繁華，一朝風流。「國自興亡誰管得，滿城爭說叫天兒」以降的那個時代，大約已難再現。讀著泛黃的書頁，看著褪色的照片，「白髮漁翁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的心情，竟隱約能懂了。

另一本有趣的書，就叫《天下第一奇書》，省港五桂堂書局印行。五桂堂是香港早年很有名的一家書局，其地位及所出版書籍，跟台灣的竹林書局，頗有相似之處，但範圍更寬廣一些。南音曲本龍舟歌曲通勝月份經文籤語碎錦粵謳之外，偵探言情武俠冒險益智衛生書札笑話等各種小說也出。這本《天下第一奇書》封面，還印上了「不可思議」四個字。內容則是從「吾國古籍」「家藏秘本」共148家，加上「採集東西報」，「旁證曲引。淵博精詳。事實與理論並重。不專蹈騖虛之弊。斑斑可考。非徒空談。喜生面之別開。為從來所未有。」

至於所談的是什麼呢？好玩啦。譬如愛簽威力彩、大樂透，卻老摃龜而返者吧，這下子有救啦。「致富人人所喜。然世人貧者多而富者少。則以不得其法故也。偶讀古書。得發財秘法兩種。爰並揭之。以告世之求富者。（一）臘月懸豬羊耳。著堂樑上。大富。（本草綱目）。（二）七月丑日取中庭土泥灶。勿使人知。即令人富。（本草拾遺）」你若不信，它還有人時事地物歷歷可考的真實案例說給你聽，不由人不信哩。但掛豬羊耳發大財還不是最有精彩的。你若想「臨難隱形」，這裡也有，而且不止一種，可以四選一：

（一）八月晦日夜半。面北吞烏雞子一枚。有事可隱形。（峋嶁神書）

（二）元旦吞烏雞子一枚。可以隱形。（太平御覽）

（三）黑豆。槐子。貫眾三物。同研為粉。曬乾。搓作丸藥。每日空心服五七粒。禁葷腥酒類。禁房事。則神出鬼沒。均得任意為之。妙不可言。（世界大奇書）

（四）石灰八分。老巴利六分。芥子四分。搖巴印四分。同置一器。研成細末。裝滿空雞蛋殼內。棉紙糊封。隨身攜帶。猝遇盜賊劫掠。速取雞蛋殼。力入掌中揉碎。立見煙霧瀰漫。己可乘勢逃避。（奇術百種）

有興趣的人，不妨試一試。除此之外，還有頭痛立癒法，鬼迷必效法，讀書聰明法，婦女忍尿法，自然興陽法，鞭石得盜法……。有方法，有實例，言之鑿鑿，真的非常非常有趣！

讀朱川湊人《光球貓》，甚好。朱川是日本所謂「懷舊驚悚小說」代表作家，專門談昭和年代的一些靈異事件鬼故事。光怪陸離，匪夷所思。朱川的出現，或者跟1980年代之後日本泡沫經濟破滅有關，大家都在懷念、回味那個「Always幸福的三丁目」年代，在the good old day裡，連鬼都很有人情味了。所以，就算故事再可怕殘酷，最終所留下的卻是「淡淡的哀愁」，有些甚至非常幽默好笑。東方人的世界裡，人可成佛，鬼可化人，彼此都是相通的。日本人對這些似乎更加豁達，妖怪精靈鬼，都被視為生命緣遇的一部分了。朱川湊人也是一個被台灣讀者所低估了的作家，此前遠流所出的《花食》，跟這本《光球貓》都很好，另外還有幾本，實在值得搜齊，一次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