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深居在四季不分明，「只有夏冬，無論春秋」的島嶼盆地，要想感受歲時，除了注意天氣報告，所能依靠的，大概就是行道樹了。台北市跟台北縣的市花都是「杜鵑」，市樹則分別為「榕樹」與「樟樹」。但主事者可沒因此在整個城市遍種這些植栽，相反的，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喜愛，不同的市長想出不同的花樣。幾十年下來，樹大了，花也開了。憑藉路樹花開的先後，竟也約略可知四季歲時了。

我的台北春天是從台大校園盛開的杜鵑花起步的，三月濕冷之季，紅白花都開，滿目燦爛。春雨霏霏之日，出了校門，轉向羅斯福路的木棉樹，葉落花開，紅雲蓋頂。四月之後，花落葉又生，嫩綠映殘紅，暮靄之中，竟見蒼茫。然後，坐上捷運，五月土城油桐花開，落英如雪，遊人如織。此後，夏至矣，黃槐、紫薇、白玉蘭、黃槿、軟枝黃蟬……滿城盛開，車窗之外，行路之中，到處可見。直到十月中，天母忠誠路臺灣欒樹花開，紅黃錦簇，隨風搖曳，那是最高潮的了。而後秋風漸起，中山北路楓香綠葉轉黃，新生南路白千層漸謝漸落，到了民生東路菩提樹葉落枝存，光禿禿的冬日殘景落下，一年就這樣過去了。——開到荼靡花事了，這話在亞熱帶的島嶼，畢竟不適用。

之二

人間有很多事情，讓人好奇且難以理解，譬如在捷運上化妝這件事。我一直不能明白，為什麼有人可以完全無視周邊坐著站著的那麼多人，把車廂當成臥室，掏出鏡子就刷起粉底，塗抹起來了。我不是個禮教主義者，並不覺得這是多麼失禮的事。我所無法理解的是，人生有陰有陽有清有濁有明有暗，從這一端到那一端，從某個角度來看，就像是生物的「蛻變」，應該是非常私我，且是「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的，公然展露，某種美感便不見了。但，怎麼大家越來越不以為意呢。

曾有一次，一名顯然剛洗過、頭髮還濕著的年輕女孩，匆匆上車，一股腦坐在博愛座上，隨即拿出化妝包，按部就班開始撲刷點抹。畫眉毛塗口紅不在話下，最驚人的是，此時手機響了，她不想放棄，所以頸夾手機，興奮應答，同時一手拿著鏡子，一手以絲毫不容誤差的精準度沾刷著假睫毛。電車雖然平穩，但我相信，許多人都為她擔心不已。我則是宛如看雜技表演一般，目瞪口呆。最後大功告成，對鏡確認一切無虞後，她不無驕傲地抬頭張望。眾人鬆了一口氣，也看到了一張完全不同於五分鐘之前的臉孔。從那天起，我堅持相信，川劇「變臉」訣竅，被當成不傳之秘，確有其道理。——有些絕活，還是不要公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