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5日
讀書取暖
孔夫子要人多讀詩,說是:「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前面幾種,講得很玄,倒是最後一種,完全貼近現代人「接近自然」的想望。但到了今天,接近自然,方法很多,未必從詩入手,一本好的圖鑑,或許更加貼心實際、更容易進去。
書名:行道樹圖鑑
作者:羅家祺
出版:晨星
時間:2008年9月
之二
說是「我們」,其實是因為始終被視為「他們」,從勞動歷史的發展來看,以「我類」相稱,大概會更容易理解。
作為一個移民社會的台灣,自始至終,「勞動」都是伴隨著「移動」流轉的。莫論四百年前在原鄉求一勞動自立而不可得,遂揚帆黑水溝,慘烈移動到孤島新天地的祖先們,或上個世紀六○年代起,懷著孤女的願望,帶著一口舊皮箱,從衰蔽農村流浪到都市的女工、學徒。把地域場景放大了,也是上個世紀的七○年代,隨著榮工處到沙烏地阿拉伯當「外籍勞工」的台灣勞工,乃至直到新世紀猶絡繹不絕於途,前往日本擔任「看護婦」的台灣女性勞動者。這一個又一個的影像,當不時閃現在台灣人的集體歷史記憶,但卻或因其「不光彩」而被有意或無意地遺忘了。
因此,「我類」變成了「他們」。
國際分工,或說全球化的演變,讓勞動不停地移動著。終於有一天,台灣由「移出國」轉為「移入國」,大批的泰國、菲律賓、印尼、越南勞動者踏著與前此台灣勞動者相反方向的腳印,來到這塊昔日曾被詛咒成「男無情,女無義;鳥不語,花不鄉」的「埋冤」之地。事實竟也證明,痛苦的歷史經驗往往不是讓人更寬廣,而是更狹隘。台灣人絕少因相同的移動經驗,而把來自異鄉的勞動者視為「我們」,相反的,昔日在異鄉所遭受的屈辱,似乎都在一旦成為「勞動主」之後,有意無意的宣洩了出來,甚至,太超過了。於是我們看到骨瘦如柴的越南婦人倒臥街頭,被拘禁強迫勞動的印傭被苛扣工資,被性侵害,被當作牛馬使役,冒險跳樓逃亡……。
「此亦人子也」,顧玉玲此書寫得真切,寫得「節制」,看得人掉淚。原因無他,就是讓人從書中菲律賓勞工的身上,看到了幾千年前陶淵明送了一名僕人給自己的兒子後,再三叮嚀的這一句話。
書名: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
作者:顧玉玲
出版:印刻
時間:2008年10月
之三
讓個人薪資提高的因素,「不是國家財富的實際多寡,而是國家財富持續增加」,1780年代,亞當‧斯密這一經濟擴張概念,為工業革命確立方向,日後以資本主義發展為根本的「第一世界」於焉開拓;「發展是硬道理!」1992年,即將老去的鄧小平用這句話論斷中國改革開放,「發展」成為舉國一致的目標,「大國崛起」儼然在望。
從18世紀到21世紀,短短三百年之內,「世界開化,人智益蒸,物質發舒,百年銳於千載。」發展再發展,成長再成長,早成為不論先進或後起諸國共同一致的奮鬥目標:攻城掠地,攫奪能源,講效率、促生產,開發利用,無所不至。為的就是經濟能起飛,國家能現代化(工業化),以便創造更多的物質,累積更多的財富。因為,「更多」就是「更好」!
「更多等於更好!」這個觀念,幾乎主宰過去三百多年的人類經濟思維,隨著製造業的發展,城市一個接一個興起,在吸引諸多農村人口,創造出一陣的興旺之後,卻往往隨著世界體系成立,產業轉移,而一個接著一個衰敗沒落。城市垮了,農村卻未必復興。山窮水盡的,不僅是看得到摸得到的自然資源,更多的是,原本自給自足的在地社區。
新世紀以來,「全球化」趨勢,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與此同時,另一股「反全球化」,或者說「反世界體系」、「反全球分工」,甚至「反無條件追求經濟成長」的反省勢力也愈形壯大。本書即可視為其中之一。作者從質疑「更多等於更好」、「財富增加等於快樂增加」開始,反覆論證三百年來人類經濟發展模式,及其所引發的種種弊端,從而建議其它幾種推動經濟的方式,用以減低能源消耗、降低排碳量,減少地球壓力,且還能讓人類更加滿足。其中心論述則在回歸古老的「在地經濟」,透過數據、經由實例,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永續經營」的可能。
「成長的極限」、「發展的陷阱」,上個世紀60年代便已被提出,卻始終為主流勢力所壓制。為了工業成長,多少農業因此被犧牲了;為了追求發展,多少自然被剷除了。如今,「明天過後」的地球早已危若累卵,人類的幸福卻始終可望而不可即。此時此刻閱讀此書,一方面不免讓人感慨良多,另方面卻也鼓舞信心,相信黑暗隧道遠方的光亮之地,或者竟也有抵達的可能吧。
書名:在地的幸福經濟
作者:Bill Mckibben
譯者:林麗冠
出版:木馬
時間:2008年11月
附記,圖片來源:http://www.flickr.com/photos/jessicafish/1040594381/,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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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了,適合窩在棉被中靠書的魂魄取暖。
最近向弟弟推的幾本青少年經典文學都成功了,下次兩個人一起窩在被窩內讀書吧~
雖然那幾本(漢聲拇指文庫系列的經典青少年文學)都絕版了,不過不曉得有沒有其他出版社想繼續的呢?魚頭大人會知道嗎?
看到您將(還是已經)退隱的消息讓我嚇一跳,不過我只是個小孩就不好在那邊唏噓和祝福了,不過還是希望日後平安順意喔!
另外,由於最近要做這個文本的分析,能請您給點意見嗎?我想靠不同人讀相同文章的不同心得和想法來做出論壇的效果。(網路和書本的資訊似乎不足,只能仰求人了)
一粒砂 --李廣田
有這麼一個傳說:
有這麼一個人:他作了一世的旅客。他每天都在趕路,他所走的路,就是世界上的路。他很不幸,一開始便穿了雙不合腳的鞋子,這使他走起路來總不能十分如意。而且走了不久,他的鞋裡便跳進一粒砂。路既是世上的路,而這世上又遍地是砂土,跳進一粒砂,本也極其平常。可是這以後,他的行程就更其困苦了,那砂子磨他的腳,使他走一步,痛一步,您想,假如鞋子裡沒有一粒砂,那該是多麼愉快呢。不錯,這也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只要坐下來,水濱也好,山腳也好,把鞋子脫掉,只一抖,便可抖出那顆磨腳的砂子。然而他不能。他趕路趕得很急,每天都擔心日落西山時趕不到那個段落。天晚了,他住下來!他疲乏得厲害,還不等脫去鞋子,他已經沉沉地入睡了。而第二日,天未亮他便急忙起程。年月久了,那痛楚之感也許與日俱減,但每當與明日同時醒來,望著那永久新鮮,永久圓滿而又光明的太陽,而自己開始又走上一日之程時,那起初的步伐總也是痛苦的。他就這樣走著,走著,一直走到不能再走,走到最後,走到死。他死了,人家把他脫得精光,當然也脫了他的鞋子,人們搜索他的衣袋,衣袋是空的。人們抖擻他的鞋子,一粒砂落在地上,那砂子形體微小,滾圓如珠,落地作金石聲。那小小砂子暗然有光,仔細看時,上面隱隱似有紋理。據後來人說,那砂上實在是幾個字跡,但年代久遠,沒有人知道那字跡說些什麼。又過了些年代,連那粒砂子也不知去向了,對於那幾個無人懂得的字跡也就更覺得關係重大,既不可得,也就彌覺可惜。
這傳說並不見於載籍,只不過有人曾經這樣說過。可是那曾經向人說這傳說的人卻還遭了這駁:
「這傳說是一個胡說,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實。」
那個反駁者這樣質問,可是反駁者所得到的卻只是沉默;反駁者覺得不夠得意,就又進一步反駁:
「傻瓜!一個人放著安閒的日子不享受,為什麼要到處亂跑?就是走路,又何必緊趕?像我飯後散散步,水濱林下,隨意溜達溜達1,也極合衛生之道。而且,走路就要撿那好路走,為什麼要自找麻煩呢。」
這次他所得到的不再只是沉默了,因為他只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見人影,那個說傳說的已經遠了。
所以我也不希望有任何辯駁,因為我只替那個說傳說的再說一遍。
──選自《李廣田散文選》,(雲南人民出版社)

大哥﹐真是和藹仁者之言﹐果然煖人。
最近越來越狂悖﹐真的年紀大了﹐覺得人世法則有規可循﹐竊認為孔夫子那幾句話的意思是﹕可以興(像葉嘉瑩說的以物及心 - 看到了東西引發自己的感情﹐以外界事物觸動對自己的認知)﹐可以觀(看看外頭人家都在想什麼做什麼﹐好比看報紙上網﹐和客觀世界打交道)﹐可以群(和別人有交集﹐有共同語言)﹐可以怨(抒發積鬱﹗像把浩室音樂開到震 - 當然﹐不能太顛覆﹐所以怨而不怒。不過放在個人層面也有道理﹕憤怒到頭來常常一無所得)。
說到玄﹐歷代箋註才真是玄之又玄﹐後人道路都迷。

玥璘,漢聲的拇指文庫,確實好書連連,可惜因為臺灣青少年出版市場經營困難(跟升學主義有關),後繼乏人接手。倒是有家中唐出版社(也已經結束了),曾出過「南十字星文庫」,也是青少年讀物,書選得很不錯,我覺得比起拇指文庫,一點都不遜色哩。
阿凱,孔老夫子其實是個很有趣的老頭兒,年紀大了後,重讀『論語』,妳可能會發現,真的有意思,好看哪!呵呵~

魚頭
在書店看到書中謎這書有你的名字寫著書評人
很想買 想必這書肯定不錯看
之前讀過"生涯一蠹魚"之後,一直很好奇書中所附之書架照片究竟是何處,請問魚頭願意在此公佈答案嗎?
(因為版型"撞衫",始終不好意思留言。敬祝健康快樂!)
『生涯一蠹魚』的書架,主要是我三重老家的書架,因是長型屋,書架貼壁一線擺開,看起來很嚇人,其實房子很小,書很亂哩。^_^
原來!(的確嚇人,我總想著是不是哪裡的"研究室",有種靜謐的氣氛。原來是前文提過的三重老家,這樣的家沒有電視似乎更美好)
感謝開示^^
更感謝魚頭老大不計較小輩仿效啊
又, 2003 年離鄧小平逝世已越數載, 「發展是硬道理!」應該是 1992 年「南巡」講話之語?

維克拉倫君,萬分感謝您的指正,1997年就過世的鄧小平,應是被我起於地下,多活了六年,真是不好意思。「發展是硬道理」確是92年南巡講話重點。過則不憚改,我會馬上更正。^_^
話說回來, 鄧小平雖然已臥木十多年了, 但他讓共產中國走向資本主義中國的巨大影響力, 至今仍活生生存在著呢。不過台灣曾面臨過的種種經濟與環境問題, 如今也一一在神州大地上演了。現在經濟極不景氣, 常帶著女兒與移民子女在一起玩的顧玉玲, 其所關注的移工、外勞, 又面臨著更多就業條件被限縮的困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