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8日

基地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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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時空旅行,人類曾經有過許多想像,無論「回到未來」或「走過從前」,真正最接近的,只有「閱讀」這件事。閱讀讓人得以自由穿梭時間、空間之中,上下千億年,縱橫百萬里。大至宇宙未生前的面目,小到人類基因符碼序列;遠的像侏羅紀恐龍大滅絕,近的如同時代作家的碎碎唸──只要你願意,拿起一本書,隨時都能走出去、走進去旅行窺看一番,直至倦而後還。

那麼,圖書館或書齋,就應該算是時空旅行的「基地」了。基地應該包括哪些設施?如何蓋?怎樣搭配?有哪些範例足為參考?甚至,隱藏在基地硬體背後的「理念」、「本質」又是什麼呢?光想像這些,就已夠叫人興奮的了。更何況,如今還有一個嫻熟「基地」乃至「時空旅行」的專家要來為我們解答這些問題。

 

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一個全世界愛書人都不陌生的名字,更是許多人認為,其甘醇度更在艾可(Umberto Eco)之上的書人。自從16歲時成為盲眼詩人波赫士的朗讀小友之後,曼古埃爾在心靈上就不曾與這位前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寫過〈巴別塔圖書館〉的魔幻寫實小說家分離過。甚至,我們可以相信,相當程度上,這本書他依然還是在向那位已逝的老友致意。「我心裡一直在暗暗設想/天堂應該就是圖書館的模樣。」曼古埃爾肯定舉雙手贊同波赫士這句名言的。

 

此書原本想取名《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卻因早在200多年前就被用過了,乃改以《夜晚的書齋》(The Library at Night,台版譯名《深夜裡的圖書館》)定名。但無論前者或後者,其基調都有些哀傷。哀傷根源自於「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的喟嘆,以有涯追無涯,即使不用走出戶外一步,這番追求終歸註定要失敗的。「夜深人靜時,我從日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眼睛和手恣意在整齊的行列中漫遊,恢復了混沌狀態。……。如果早晨的書齋象徵這個世界一本正經且相當自以為是的秩序,那麼,夜間的書齋似乎就沈浸在這個世界本質上混沌的一片歡樂之中。」蘇東坡說:「人生憂患識字始」,王國維感喟:「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轉益疑。」大約他們也都曾像曼古埃爾一樣,在夜晚的書齋裡摩挲、暢讀過一本又一本的新舊書本吧。

 

只不過,即使命運早定,曼古埃爾卻仍深信,「探索本身」就是值得的、自有其意義,所以決心寫下這本關於人類探索的故事。他從神話、分類排序、空間設計談起,旁徵博引,溯及埃及、希臘、阿拉伯、羅馬、中國一直到Google,娓娓道來,舊學深邃,新知加密,《閱讀史》裡那個讓人著迷的「說書人」,一下子又跳到我們眼前了。曼古埃爾的好,不僅在於他的記憶力,總是能指出別人所看不到的歷史角落,告訴我們這個有多麼好玩;更在於他的想像力,像圖書館/書齋的「島嶼性」、「藏書的遺忘」、「想像的藏書」、乃至如何「以書海為家」這樣充滿趣味卻不好捉摸的東西,可不是誰都能說得清楚的。

 

「有的書,我們樂得翻過就好,讀了後一頁就忘了前一頁。有的書,我們讀來敬謹以對,未敢妄加置喙…。更有的書,止住了我們置喙的妄動;因為這些書,我們愛的之久、之深,可以逐字複誦;因為這些書,我們讀得都烙在了心版上面。」這是曼古埃爾在他另一本名著《閱讀日誌》裡的一段話,拿來形容他的中文新書,再適合不過了。這本書,未必能讓每個人都愛深讀久逐字複誦,卻肯定可以「止住我們置喙的妄動」,因為他的博學、他的想像力。甚至,在讀到「來訪的客人常問我是否讀遍所有藏書,通常我的答覆是:我肯定翻過每一本。事實上,無論書齋大小,未必遍讀方有用。每一個讀書人都是從知與無知、記得與遺忘之間取得均衡而受益的。」這樣通徹的話語時,我們更會相信,這人不僅是位學者,毋寧更接近智者了。

 

「夜已深了,外面下著大雨,我睡不著,於是晃進書齋裡,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讀。遙遠的地方的一座斷垣城堡,堡內陰影處處,寒風從城垛門窗裂縫吹了進來,裡面住了一位有名望的年老伯爵……」混亂的時代裡,人人都需要有個基地,基地讓你休養整備,得以重新出發,無遠弗屆無涯限,人生也因此有了更多轉圜的餘裕。所以,如果你有一間房,酒櫃可以不要,書架不能不多!

  


附記:
1.080907初稿,刊登於台北『開卷週報』;081027修訂,刊登於上海《新民週刊》。2.圖片來源:http://www.flickr.com/photos/matt_hintsa/397265146/。特此致謝。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21:40 │回應(0)引用(0)故事書迎面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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