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6日

颱風

颱風.jpg
辛樂克、哈格比、薔蜜,九月裡,連著三個週末,來了三個颱風。等到第四個颱風形成,週末可能再來襲時,大家都喊受不了。電視主播甚至邊播新聞邊說:不要再來啦,我已經連續加班三星期了!

臺灣地處太平洋邊緣,每年總有颱風來襲。長住島嶼之人,早有一套觀測天氣的方法。小時候,天空突然一片澄藍,傍晚彩霞絢爛滿天赤紅時,老人家就會叮嚀:「這是颱風雲,小心哪,颱風要來了。」三兩兒童玩伴出外嬉戲,偶然在路邊看到「颱風草」,也會七手八腳,翻找葉面橫摺。據說,有多少條橫摺,當年就會來多少個颱風。

 

四歲那年,臺灣歷史上大大有名的「葛樂禮」颱風來襲,淡水河上游的石門水庫大洩洪,台北盆地完全「泡湯」。水淹大人半身高,我跟姊姊站在廳堂供桌上看著外頭傾盆大雨裡載浮載沈的鍋碗瓢盆瓜果雞鴨,心中興奮多於其它。突然「轟隆」一聲,近百公尺遠的一間夯土屋倒塌,半邊牆不見了,掛在牆壁上的一件舊蓑衣,隨著強風瘋狂搖擺,彷彿一個活人似的。這個鏡頭,成了此生的颱風初印象。

 

小學時,遷居最會淹水的三重地區。每年暑假,颱風警報一起,我立刻到巷口租書店報到,傾囊之所有,一次租了幾十本漫畫書、武俠小說,拿回家等颱風。彼時颱風一到,肯定淹水,一淹就是一層樓高,且總是接近半夜時開始積水,一覺醒來,屋外早已汪洋一片。底樓的鄰居,男女老少都跑到三樓家中避難,小小一間公寓,擠了十多個人,停水停電,卻也不覺其苦,反而是各找年齡相近者聊天說故事,或就著微弱燭光看漫畫小說,很有一種患難與共,相偎取暖的幸福。

 

颱風過去後,少則半天多則一天,積水方才會慢慢退去。這時候,漫畫小說都看完了,陽台鐵窗外白花花的陽光照在一街不算太污濁的水巷之上,偶而一尾失家的青蛇游過,滿街小孩都從鐵窗裡拿什物丟擲。青蛇本能加快游離,留下身後兩道深長的水痕,不停搖晃著。然後,「看,又一尾!」眼尖的孩子找到另一目標,全街立戒備張起來,拿好「彈藥」,準備再次攻擊……。日後翻書,看到「擲果盈車」或「贏得滿城紅袖招」的句子,我總會想起那個有陽光的颱風日子。

 

水退之後,一片泥濘。全街老少紛紛出動,提水的提水,鏟泥的鏟泥,小孩子幫忙洗桌椅,老人家張羅飯食,大家忙得不亦樂乎。間或會有一聲怨言,大抵也是「唉,這台電唱機報銷了。」「三天沒做生意,這下子褲帶要勒緊一點了。」不怨天也不尤人,彷彿颱風是生命裡必然的存在,跟春夏秋冬沒什麼兩樣。未必「樂道」,卻很「安貧」,或正是六○、七○年代臺灣庶民生活的寫照吧。

 

如今,臺灣富裕了。樓蓋得高蓋得堅固,堤防抽水站加強又加強。台北淹水機會不多,停水停電也少有了。但不知怎地,總覺得颱風越來越嚴重越失控。尤其當颱風過後,看到報紙電視裡滿是怨懟責難推諉閃躲:「官員要負最大責任!」「氣象局難辭其咎!」「治水工程弊端連連!」「賠償!」「請願!」「抗議!」「爆料!」……竟不免讓人相信,颱風本來單純,都讓人給弄複雜了。

  

附記,本文刊登於上海 《上海壹週》。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12:16 │回應(6)引用(0)家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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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嗯嗯~我家也是住三重,但是除了一次外都沒淹水。
(住在通往台北的忠孝橋附近,地勢比較高)
那一次是在淹了好久才發現,
損失慘重的是我家一樓的倉庫,
裡頭有一堆塑膠皮料都遭受其害。
那一次是除了某次整修外,我家丟出最多垃圾的一次
(因為皮料有好些都泡水爛掉)。

老實說颱風每次颳一颳,
官員的皮也被刮一刮,
不管是應該負責或人力無法預料的都是他們的錯。
Posted by 玥璘 at 2008年10月17日 10:22

自從二重疏洪道完工之後

蘆洲三重淹水的狀況就改善很多很多了

小時候住蘆洲,也是淹到1層樓高
淹到受不了 就搬到板橋了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8年10月17日 11:27

玥璘,我說的是30多年前的往事,那時候,忠孝橋還在都市計畫圖裡。中正南北路也不曉得在哪裡,你家那一帶,恐怕都還是水田吧。

苦茶說的沒錯,二重疏洪道完工後,三重蘆洲淹水改善很多,要不,淹起來那真是汪洋一片,我記得當時正在演『寒流』(一部九點檔宣導連續劇,講萬惡的共匪怎樣禍國殃民。),片頭主題曲開口便是高八度音的「滔滔赤禍,滾滾寒流,一片腥風血雨瀰漫了華夏神州……」來我家避水難的一名隔壁高中生,一邊看著狂風驟雨裡,早成了水道的街道,一面竟然就大聲唱了起來。我在旁邊聽,越聽越好玩,最後也跟著合唱起來了。那場景,真的很有趣哩。呵呵~
Posted by 魚頭 at 2008年10月17日 21:53

我二十幾年來大多是在對著電視機看別人淹水。印象中僅有一回去附近的爺爺家,回程時傾盆大雨已經把路給淹了,只得和弟弟兩人涉水而過;還有一兩次是住家巷子淹水,我們住巷口,淹的已經不高,就待在三樓往下看熱鬧。

去年搬了這個家之後每年夏天都得淹上幾次。為了家父出入方便所以租了一樓的房,簽約之前問會不會淹水,答以「要到八七水災那種程度才會淹」,當下也沒全信,只是情勢逼人,沒時間找別的住處。九月底的辛樂克路徑詭異,還沒登陸就帶來大批水氣,當天晚上一場暴雨讓雙和地區再次成了水鄉澤國,據說連已經疏通好很久,當年從爺爺家走回來的那段路(永和智光商職一帶)都淹了大水。

還好兩台冰箱與媽媽最寶貝的洗衣機都撐過來了(底下都架了空心磚墊高),那台小冰箱抵抗不了浮力而飄了起來的那一刻,我跟媽媽兩個人在半夜三點大笑出聲。

自從會住進了會淹水的房子裡之後,每回看見東南亞地區水上人家的介紹或照片,都很想把自家的屋腳也架高哩。

治水是百年計,禹三過家門而不入還是有其道理的。
Posted by Ring at 2008年10月18日 02:21
呵呵,好個擲果盈車,將青蛇比潘安,魚頭定是古今第一人啊!可說是,
颱風過後近午天,漫畫小說過前川,時人不識蛇心樂,將謂偷閒學潘安。
Posted by russ at 2008年10月19日 23:48

哈哈﹐大哥﹐擲果比喻妙絕﹐很後現代的幽默 -但我知道你是懷念那個敦厚年代。
Posted by 阿凱 at 2008年10月30日 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