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李立群不算老，但表演藝術這條路，也走了幾十年了。誰都知道他是好演員，人人愛看他的戲。從《光陰的故事》到《飛俠阿達》，從《碧海情天》到《新龍門客棧》，當然，還有誰都忘不了的《這一夜，誰來說相聲》跟《暗戀桃花源》。李立群陪台灣戲迷走春過秋，讓人也哭也笑，從台灣表演舞台人聲鼎沸之日走到燈光漸落人漸散，從海峽的這一邊走到大陸的那一端去。就在許多人驀然發現風景殊異，常時懷念「西進」的他，以及獨樹一幟的「李派表演法」時，他出了這本書，「揭露了多年來奔走兩岸的戲劇生涯與感受，還有對週遭家人及朋友的深刻情感，以及自己對生命的點滴體悟。」

儘管李立群笑稱「我寫的書，不用人告訴我，我早就知道，是屬於沒學問這一邊的，屬於『囫圇吞棗』型，翻完了，就翻不出什麼來了。」但翻讀這本書，你卻彷彿隨著他走進了消逝的歲月，一幕幕的往事，一齣齣的好戲又流轉了回來，尤其如果你是一個忠貞的老戲迷，尤其，如果你越來越忍受不了一根火柴點燃的霹靂火燒得流星滿花園而不得不相信「這年，頭兒都變了」時，翻讀這本書，當會讓你多少有幾絲的安慰，那就是，就算沐猴而冠也都可以演戲了吧，畢竟還是有人把「表演藝術」當作一回事，當成終身志業在努力著。光憑這一點，有緣讀到這書的讀者，便都該跟李立群說一聲：「好爽好爽！小小弟由衷感激！」了。（傅月庵）

「成功地揭露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黑暗面，完成了無產階級文學從昭和初期以來想完成而未完成的使命。」這是已故日本文學評論家伊藤整對松本清張的評價。跟想像的不一樣，很奇怪，對不？沒關係，再來一位，還是很有名的評論家平野謙說的：「清張的社會派推理小說是無產階級文學的理想在戰後的體現。」──阿現在是怎麼了？連推理小說都跟無產階級文學扯上邊了？這個松本清張，真的是我們所認識那個大眼厚唇，戴個黑框眼鏡，很會「寫推理的」松本清張嗎？

沒錯，就是他！松本清張，昭和文學巨匠。請注意，是文學巨匠，而不僅是推理巨匠而已。巨匠之巨，橫也成嶺側成峰，你若僅能站在一點看，大樹看清楚了，卻也錯過了更大的叢林。台灣人看松本清張，只知道他是推理小說家，因為翻來譯去，行銷宣傳講的總是這個。殊不知，清張文學一樹三枝，枝葉成蔭。推理小說、時代小說、紀實文學，三位一體，構成了巨匠面貌。大樹根柢則是一片無垠，初衷難忘，總是站在弱勢者一方的無產階級土地。或者這麼說吧。松本清張乃是代表無產階級普羅大眾，用筆用文字來跟戰後籠罩日本列島的資本主義怪獸戰鬥的。原因為何？請從此書中找答案。

《半生記》的半生，指的是松本清張從出生到44歲獲得芥川獎的歲月。半生裡，輾轉流離，飽更憂患，從貧民窟出身，奮力向上掙扎。失學、當工友、學徒、約聘完稿人員，甚至還到處流浪賣掃帚。「從十六歲開始幫忙家計，直到三十歲為止，因為家庭和父母的因素讓我的人生寸步難行──我幾乎沒什麼值得懷念的青春可言。前半生都是慘白黯淡的。」「一心只想把生活安定下來，過了二十歲，我從來不曾在十一點以前回到家。」這樣的艱苦的生活，與後半生的文豪生涯相比，不啻雲泥之別。但正是因為這樣的出身，讓他深刻體會人間的無奈，人生的無據，以及人性的無明，從而開創了「動機比破案更重要」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將戰後日本推理文學帶往另一座高峰。也是因為這樣的出身，讓他嫉惡如仇，總是想揭穿隱藏權力運作背後的真相，暴露更可能的歷史面貌。所以，像他這樣的一名作家，即使受到日本讀者瘋狂喜愛，即使一書之出，三島震動，卻還是不為當權者所喜，「國民作家」的封號、「文化勳章」的光榮，終其一生，就是沒他的份！只是，清張生死無憾，畢竟，作家的勳章有而且只有一種，那就是讀者的掌聲。

不是三級貧戶出身者，就會被富貴所淫，就註定背叛其階級立場的。此時此刻讀此書，讓人感慨更多，掩卷難說。也更相信，動機比破案重要，有些人早被宣判了！

好看的推理小說有兩種。一種像在洗三溫暖，冷熱交錯，興會淋漓，看完後全身舒暢，直呼過癮極了；另一種則如鯁在喉，越讀越鬱卒，可偏偏又放不下，讀完後，心裡老念想著什麼，直歎人間條件（human condition）的無奈與無解，一種悲憫之哀，於是油然生起。

我最心儀的戰後英國女性推理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P.D.詹姆絲（P. D. James）、米涅‧渥特絲（Minette Walters），三代一脈，結實纍纍，順藤摸瓜看過來，恰恰也就是從「洗三溫暖」到「如鯁在喉」的過程。

讀克莉絲蒂，你會因為名探白羅的巧思擒兇、瑪波小姐的出奇制勝而拼命鼓掌叫好；讀P.D.詹姆絲，你會為詩人探長戴立許的翩翩風度而傾倒，也會為豪門恩怨背後的階級衝突而耿耿於懷；到了渥特絲，人間已無手到擒來的神探，一切只能隨波逐浪，凝心靜看：受虐兒童的悲慘境遇、肥胖女生的愛怨情仇、黑人死者的無聲哀鳴、沒落社區的暴力衝突，餓死的遊民、慘死的老婦、弒親的智障兒、心藏秘密的戰地女記者……。真相最終或許大白了，「不信公義喚不回」之人卻只能黯然無言。秩序的古典早已消散褪去，剩下的僅是破碎凌亂一地，而這，或許才是真實的人間吧！

渥特絲新作《變色龍之影》（The Chameleon's Shadow），千呼萬喚始出來，還是讓你捧讀難安，還是讓你不舒服卻死命讀下去。她跟你談到傷退軍人的社會適應、蹺家少年的淪落實景、街頭遊民的求生之門，同時顛覆你對女同性戀者的僵硬形象。用的仍是她出手便自不凡，總會讓你疑心這裡有伏筆，那裡頗蹊蹺的敘事手法，彷彿剝洋蔥似的，一層又一層揭露事實真相。掩卷之時，你也許會慘然一笑，但肯定不會鼓掌大叫——那，不適合渥特絲的風格！

年紀越來越大，房子越看越小。時間太少，值得一讀的書實在不多了。什麼樣的作家的書還需要成套擺在家中呢？我曾在某個清閒的夏日午後，對著書架上一整排心愛的『馬修‧史卡德探案』跟『米涅‧渥特絲作品集』這樣想過：設若有一天，我非得送走其中之一時，我該怎麼做才好？想了很久之後，我告訴自己，最好別讓「悲劇」發生，但假如非發生不可，那就讓史卡德住到圖書館裡去吧。讓更多的人讀到好看（good to read）的推理小說，總是功德一件。至於渥特絲，說什麼也要留下來，因為大大好看（great to read）的推理小說，背棄她就等於犯罪！

時間：預計2008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