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8月15日
轉山前後
台北三月,春寒料峭,讓人懷疑春天哪會這麼冷?我卻接連幾個星期,幾乎每天半夜都從熱烘烘的被窩裡爬了出來,跑到電腦面前,搜尋剛剛更新出爐的網路書店暢銷書排名榜名次。當了十多年的編輯,我再沒有什麼時候比此時更加關心排行榜了--這一切,都是為了《轉山》。
事情得從二○○四年的秋天說起。那年我陸續參與蔣勳老師幾本新書的編輯工作,跟蔣老師跟林懷民老師、『雲門舞集』都熟識了。夏天過去後,蔣老師、林老師分別跟我談到雲門有一位「流浪者」在西藏,他的流浪計畫,或者可以出成一本書。了解雲門「流浪者計畫」的大要:給你一筆錢,讓你一個人到一個陌生地方全心晃蕩一段時間。我覺得非常有意思。更何況這位流浪者,竟然想在十月天裡從雲南麗江一路騎單車上西藏拉薩。「年輕的流浪是一生的養分」,這是林老師關於流浪的名言,余生也早,沒能去流浪,但至少總可以讓這個觀念被更多的人知道。於是我發了一封電郵,希望能聯絡到「在路上」的謝旺霖。
經過好一段時間,在我幾乎又忙得快忘記這件事時,旺霖才給我一封回信,說明他當時的狀況。此時,旅程已近尾聲,我提醒他蒐集寫作資料該注意的重點,幾乎都來不及了。我心頭一沉,有些擔心,卻還是約定,等他回台北,我們碰面再說。
如今我已經忘記是在何時跟旺霖碰到面的,那年冬天或下一個春天吧。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他一身通黑打扮,頸間彷彿棒球選手般,戴了個粗項圈,只不過不是鈦金屬,而是天珠。旺霖的乾淨俐落,從永遠都梳理紮綁得一絲不亂的馬尾長髮便可看得出來。人不高,體格卻很結實,他笑說:現在不行了,剛回來時,身體壯到不像話,腹肌塊塊成形。他講話慢,像總要想清楚了才肯說,每一句都很認真。我因此愛逗他,一笑了出來,就顯現孩子般的天真了。
那次碰面,他給我看了些筆記跟照片,照片品質讓我大大地放了心。我稱讚他的攝影技巧。「是風景好啦,誰拍都行的。」他很謙虛地說。我則從照片的取景角度,看出一些蛛絲馬跡:這位小朋友,若真的如他所說是個生手,那就是有天份了。其餘大半時間,我們都在東扯西扯,講旅途所見所聞、家人學業愛情什麼的。關於寫作,只有一句結論:「先寫再說吧!」
稿子陸續寄來了,我讀得很樂,關於敘述人稱,他採用少見的第二人稱,也就是「你」做為敘事主軸,這在旅遊文學寫作--尤其是要寫成一本書而非一篇文章--是非常少見,也不是那麼好控制的。我跟他談到了這一點,又講了一些從編輯角度的看法,提醒他注意。不知道是否這些「善意的叮嚀」造成了干擾,二○○四年下半年之後,寫作速度整個慢了下來,似乎碰到了瓶頸。我因為手邊同時有許多事情在忙著,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想到的時候,打通電話給他,約他閒聊,有時也吃個飯。大半時間,我們還是在東扯西扯,信口妄論文學好壞作家高低,扯得久了,交情深了,漸漸不像編輯與作者,反而有些類似兄弟之間的感情了。
有志於寫作的年輕朋友,我曾碰過不少,依我很主觀的看法,或許是這個世界更加複雜了,連帶地也讓我們的年輕人很容易就「世故」起來。世故的高層境界無非「人情練達,世事洞明」,這沒什麼不好,但年紀太輕就世故了,卻往往讓人看不到青春所該有的純真,反映到寫作上的,那就是技巧也許很好,卻看不到「熱情」跟「誠意」。失去了這兩樣東西,再華麗的詞藻語彙,也很難感動人心,引發共鳴。旺霖的文字,受限於年紀,難免有鑿痕,也不無堆砌,但因為其認真與純真的個性,熱情誠意汩汩湧現,一白遮三醜,常能喚醒一般人內心早被這個世界消磨光了的青春氣力,感動莫名。他考上研究所時,我非常高興,原因不盡然與書相關,而是認為這樣暫時避去兵役,對於一名凡事頂真直行,對各種體制很有些憤怒跟扞格的年輕人會是比較好的。
從雲南到西藏,旺霖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轉山》這本書,從無到有,卻整整轉了一年多,從懷疑、猶豫到肯定、落實,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他在寫作的同時,也正是台灣本土文學出版大崩壞之日。或許受到網路、受到「全球化」的影響,這些年來,台灣本土文學出版江河日下,本土創作,尤其偏向「純文學」者,出一本赔一本,十多年前隨便還可賣上五千本的,如今卻只敢從二千本起印了。二○○五年以來,文學書大行其道,磚頭厚的小說照樣有人讀得津津有味,只是櫻桃紅了,芭蕉未必也能綠,這些暢銷小說,幾無例外都是翻譯作品,沒人讀本土創作了。「你們出版社肯花上萬美金買外國小說版權,卻不肯多花點錢培植本土作家!?」曾經接過一位作者的電話,如此憤怒地指責控訴著。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身為編輯的我,實在不好也不能說些什麼,卻真誠希望,有一天,台灣年輕作者的第一本書,也能像國外的這個那個傳奇作家一樣暢銷熱賣。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全力以赴!
《轉山》出版後,風靡了各種年齡的讀者,引發一股台灣年輕人島內島外「流浪潮」,旺霖一下子幾近「偶像」人物。一本書能暢銷,天時地利人和因緣具足才辦得到,但最根本的,還是得回歸到書的本質,而這,又跟作者的人格特質脫離不了關係。三月中,《轉山》接連再版,旺霖有些驚慌,害怕賣不出去要害了出版社,不停阻擋:「不要一次印那麼多啦。」西藏事件發生,他難過得吃不下飯,擔心西藏友人的安危,揣想自己的書會不會害了旅行時好心收留他的朋友……。旺霖一書成名了,卻沒有因此昏頭轉向,純真認真依舊在,而這,或許正是我們可以期待他繼續在文學這條道路上拿出成績的原因吧。加油啊,老弟!(080811)
附記,本文刊登於八月號《文訊》雜誌。
經過好一段時間,在我幾乎又忙得快忘記這件事時,旺霖才給我一封回信,說明他當時的狀況。此時,旅程已近尾聲,我提醒他蒐集寫作資料該注意的重點,幾乎都來不及了。我心頭一沉,有些擔心,卻還是約定,等他回台北,我們碰面再說。
如今我已經忘記是在何時跟旺霖碰到面的,那年冬天或下一個春天吧。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他一身通黑打扮,頸間彷彿棒球選手般,戴了個粗項圈,只不過不是鈦金屬,而是天珠。旺霖的乾淨俐落,從永遠都梳理紮綁得一絲不亂的馬尾長髮便可看得出來。人不高,體格卻很結實,他笑說:現在不行了,剛回來時,身體壯到不像話,腹肌塊塊成形。他講話慢,像總要想清楚了才肯說,每一句都很認真。我因此愛逗他,一笑了出來,就顯現孩子般的天真了。
那次碰面,他給我看了些筆記跟照片,照片品質讓我大大地放了心。我稱讚他的攝影技巧。「是風景好啦,誰拍都行的。」他很謙虛地說。我則從照片的取景角度,看出一些蛛絲馬跡:這位小朋友,若真的如他所說是個生手,那就是有天份了。其餘大半時間,我們都在東扯西扯,講旅途所見所聞、家人學業愛情什麼的。關於寫作,只有一句結論:「先寫再說吧!」
稿子陸續寄來了,我讀得很樂,關於敘述人稱,他採用少見的第二人稱,也就是「你」做為敘事主軸,這在旅遊文學寫作--尤其是要寫成一本書而非一篇文章--是非常少見,也不是那麼好控制的。我跟他談到了這一點,又講了一些從編輯角度的看法,提醒他注意。不知道是否這些「善意的叮嚀」造成了干擾,二○○四年下半年之後,寫作速度整個慢了下來,似乎碰到了瓶頸。我因為手邊同時有許多事情在忙著,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想到的時候,打通電話給他,約他閒聊,有時也吃個飯。大半時間,我們還是在東扯西扯,信口妄論文學好壞作家高低,扯得久了,交情深了,漸漸不像編輯與作者,反而有些類似兄弟之間的感情了。
有志於寫作的年輕朋友,我曾碰過不少,依我很主觀的看法,或許是這個世界更加複雜了,連帶地也讓我們的年輕人很容易就「世故」起來。世故的高層境界無非「人情練達,世事洞明」,這沒什麼不好,但年紀太輕就世故了,卻往往讓人看不到青春所該有的純真,反映到寫作上的,那就是技巧也許很好,卻看不到「熱情」跟「誠意」。失去了這兩樣東西,再華麗的詞藻語彙,也很難感動人心,引發共鳴。旺霖的文字,受限於年紀,難免有鑿痕,也不無堆砌,但因為其認真與純真的個性,熱情誠意汩汩湧現,一白遮三醜,常能喚醒一般人內心早被這個世界消磨光了的青春氣力,感動莫名。他考上研究所時,我非常高興,原因不盡然與書相關,而是認為這樣暫時避去兵役,對於一名凡事頂真直行,對各種體制很有些憤怒跟扞格的年輕人會是比較好的。
從雲南到西藏,旺霖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轉山》這本書,從無到有,卻整整轉了一年多,從懷疑、猶豫到肯定、落實,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他在寫作的同時,也正是台灣本土文學出版大崩壞之日。或許受到網路、受到「全球化」的影響,這些年來,台灣本土文學出版江河日下,本土創作,尤其偏向「純文學」者,出一本赔一本,十多年前隨便還可賣上五千本的,如今卻只敢從二千本起印了。二○○五年以來,文學書大行其道,磚頭厚的小說照樣有人讀得津津有味,只是櫻桃紅了,芭蕉未必也能綠,這些暢銷小說,幾無例外都是翻譯作品,沒人讀本土創作了。「你們出版社肯花上萬美金買外國小說版權,卻不肯多花點錢培植本土作家!?」曾經接過一位作者的電話,如此憤怒地指責控訴著。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身為編輯的我,實在不好也不能說些什麼,卻真誠希望,有一天,台灣年輕作者的第一本書,也能像國外的這個那個傳奇作家一樣暢銷熱賣。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全力以赴!
《轉山》出版後,風靡了各種年齡的讀者,引發一股台灣年輕人島內島外「流浪潮」,旺霖一下子幾近「偶像」人物。一本書能暢銷,天時地利人和因緣具足才辦得到,但最根本的,還是得回歸到書的本質,而這,又跟作者的人格特質脫離不了關係。三月中,《轉山》接連再版,旺霖有些驚慌,害怕賣不出去要害了出版社,不停阻擋:「不要一次印那麼多啦。」西藏事件發生,他難過得吃不下飯,擔心西藏友人的安危,揣想自己的書會不會害了旅行時好心收留他的朋友……。旺霖一書成名了,卻沒有因此昏頭轉向,純真認真依舊在,而這,或許正是我們可以期待他繼續在文學這條道路上拿出成績的原因吧。加油啊,老弟!(080811)
附記,本文刊登於八月號《文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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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讀這篇文章 頗讓人感動的.
題外話
昨天我去誠品聽劉克襄先生講
我也覺得他對鳥的熱情.也是近乎一種天真.非常可愛的.
離開時不好意思讓他簽書.反倒在我在二樓新書區翻書 他從樓下搭電梯下來才遇到. 他開口便問我:"妳怎麼會在這裡?"(原來他沒看到我哩) 接著便說他對自己這本小說很滿意. 不過現在書市真的......
大環境如此 寫作者也只能努力 以及平常心了
能持續地進行文學創作 除了毅力 我總覺得還需要一種純真(一種書寫的單純快樂 我想應該也是創作者的特質)
我對這樣的人總是抱著很大的尊敬
Posted by 寶兒
at 2008年08月15日 16:49
說起來我也是屬於那種都只讀翻譯書的人,
不是排斥,而是順其自然就變這樣的。
小時候喜歡讀的書大多都是翻譯書,
可能是青少年文學外國經營的比台灣好吧?
長大後就也繼續保持好感。
加上家裡附近的圖書館,翻譯書的書區比中文文學更前面,常常十本書的額度就在這區滿足了。
Posted by 玥璘
at 2008年08月16日 21:57

大哥﹐恭喜﹗這年頭能出暢銷書﹐有你的﹗
我現在德國公婆家。這一路從法蘭克福﹐柏林﹐布拉格逛過來﹐因為不年輕了﹐只覺得放空後的放逸﹐並無流浪那種積累。但在卡夫卡博物館畢竟感動了 -- 捷克人雖說從前不太認吃德語奶水長大的他﹐畢竟造就過他﹐有那個底子﹐整個館多用他的文字建構﹐不歌功頌德﹐沒看過這麼硬寒的真誠。藍溪之水厭生人。他信裡說﹕別人再怎麼無地容身﹐傳承的過去﹐至少是肯定的﹐我卻連這個都抓不住。(懷疑論猶太人身在當時奧匈帝國的悲哀)。看了我好像應該感慨﹐可是沒有﹐大概這就叫天真得可恥。
展覽有一片是煤堆﹐做幻燈片的背景﹐打出當日的工廠(他是保險公司防止工傷部門的律師﹐職位很高﹐認真作事﹐不像從前我想像的摸魚﹐也因為這樣寫作上班兩頭煎熬才越發病重)。天哪到今天搬到大陸還是做這些。女兒問我那些是什麼﹐我急著看介紹隨口說﹕從他心里裡挖出來的痛苦。惹你惡心了吧﹖但這話在那童真眼睛的凝視下說來很順口﹐他們還把那部將罪名刺進犯人肉裡﹐至死方知﹐刻骨銘心的機器做出了模型﹐底下放個布娃娃﹐照說很好笑﹐但看到那裡我真的開始害怕走不出去了﹐漆黑裡到處都是檔案櫃﹐碼著K﹐拒絕燒掉他遺作的BROD﹐他慘死集中營妹妹的名字。圍觀人群抬頭看我﹐一色的面無表情。我怕極了﹐老拐不出去﹐最後像死諫似的一頭往前撞去﹐才確認那道薄紗帘是比帘子更薄的自動玻璃﹐那一頭坐著慈眉善目剛賣票給我進場的老太太。這出口有禪境﹐就可惜不像卡夫卡了 -- 要貫徹他的作品中心思想﹐應該把客人一一累死囚死才是﹐一個都不能少。笑。
旅途上看枕草子﹐周作人版﹐不管止庵怎麼語莊色厲﹐我還是要說﹕你確定這本書應該全部恢復原稿嗎﹖我非常喜歡周的隨筆﹐然而他的譯筆浮淺囉唆﹐看得我要發瘋﹐不信當年清少納言的文字僅僅如此。周是白話普及的功臣﹐大約此書是歷史階段的犧牲品﹐他的隨筆文白冶鍊﹐可見非不能也。
Posted by 阿凱
at 2008年08月27日 08: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