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之一 

這是一本顛覆之書，注定要顛覆你心中某些早已成形，關於強大正義的美國、關於扣人心弦的東西諜戰，乃至，好吧，關於《獵殺紅色十月》裡那位機智英勇過人的中情局副局長雷恩博士的形象。

你大概很難相信，素來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著稱的美國CIA，搞了半天，原來1949年沒能預測到蘇聯會試爆原子彈，也沒能偵察出1950年代的韓戰跟東歐抗暴。文革爆發、中蘇反目、林彪叛逃，他們一無所知，還可推說中國不算主要敵人，但連赫魯雪夫清算史達林的秘密講稿都得向以色列情報局購買，搞不清楚1973年中東會爆發戰爭，1979年蘇聯會侵略阿富汗，80年代竟會以蘇聯帝國瓦解為告別式，那實在也未免太扯了吧。順此推演，然則，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2001年911事件，甚至伊拉克有無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中情局測不準、搞不定，也算是「事本易察，理固必明」的了。

聽起來匪夷所思，卻是千真萬確！而這，大概也就是為何這本厚逾600頁，幾如磚頭的大書，一出版即竄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高踞不下，不但被《紐約時報》、《經濟學人》、《時代》評選為年度好書，更一舉奪下2007年美國國家書卷獎的原因吧。

本書作者提姆．韋納（Tim Weiner）為《紐約時報》資深記者，鑽研美國情報二十年，曾因報導美國國安秘密計畫而獲得普立茲獎，還曾追蹤中情局秘密作戰行動而走遍相關國家。為了寫這本書，他瀏覽了50000多份中情局、白宮和國務院解密檔案；2000多種情報官員、軍人與外交官口述歷史，並從1987年起訪談包括10位中情局局長在內的300多名中情局官員與退休人員。幾經整輯排比，爬梳鏡別，終於寫成了這麼一本「沒有匿名消息、沒有盲目引述、沒有道聽途說」，一切有憑有據，卻讓人瞠目咋舌的作品。

閱讀這本書，一方面不免讓人有種阿Q式的欣慰：如果連美國老大哥都這麼狗皮倒灶，則台灣「細漢仔」的「巴紐」「奉天」「南線」等國安祕案，也實在沒什麼好笑的了。另方面卻也因此深嘆「情治機關／特務行動」之荒謬本質與深層悲哀，彷彿追著自己尾巴繞圈子奔咬的走狗，永遠都在「真的假的」「情報反情報反反情報」之間打轉——「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名資深中情局官員老實這樣招認了。

然而疑問也即因此而起：如果CIA真的這麼「魯肉腳」，美國霸權又是怎樣形成的呢？此事見仁見智，複雜難說，當可寫成一本專書。但有一件事總不會錯的，那就是一個能夠允許提姆．韋納這樣說是「大聲吐槽」也好，說是「深刻檢討」也罷的公開言論的開放社會吧。物必自腐而後蟲生，言論出版自由則是最重要的防腐劑，尤其是對那些在陰暗角落秘密行動的所謂「國家機器必需之惡」而言。

書名：CIA罪與罰的六十年

作者：提姆．韋納（Tim Weiner）

譯者：杜默

出版：時報文化

時間：2008年5月

之二

「論戰」、「筆戰」是斯文的說法，直接講，就是「相罵」了，程度僅比「相砍」好一些耳。文人相輕，自古已然，所以文人相罵，毋寧再正常不過。且文人者，舞文弄筆之人也。因為會舞會弄，罵起來也就格外激烈，譬如戰鬥力十足的魯迅，一輩子論戰不斷，一頂「正人君子」帽子丟出去，讓陳源、梁實秋等人足足被緊箍咒了幾十年，最後，魯迅臨逝猶憤憤遺言：一個都不寬恕！

本書名為《反目》（Literary Feuds），八個美國文學案例，從馬克‧吐溫／布萊德‧哈特好聚卻不能好散起，跨越百年時光，一直到湯姆‧沃爾夫／約翰‧厄普代克的吟到恩仇心事湧，幾乎都以「成仇」告終。書中絕妙罵句，譬如「她寫的每個字都是謊言，包括『連接詞』和『慣詞』都在說謊。」、「他將說謊提昇為一門藝術，不過是不太入流的藝術就是了。」讓人看得津津有味，不禁拍案叫絕，真是熱鬧哪！

有熱鬧，就有門道，雖相罵亦有可觀者。誠如作者所言，八卦固然有趣好看，背後卻的的有其文化／政治軌跡可尋。譬如莉莉安‧海曼與瑪莉‧邁卡錫老婦罵街所顯現（20世紀知識份子）「面對共產主義的態度」；湯姆‧沃爾夫對幹約翰‧厄普代克則是賣不好的純文學與暢銷大眾文學該如何評價？甚至論到底，讀者是該相信故事本身，還是說故事的人呢？

此書有故事有觀點，讓人一下子想起已故吳魯芹教授所寫的《文人相重》（洪範），兩書取徑相同，對讀並觀，收穫更大。唯一讓人遺憾的是，這書比那書，作者實力相去不遠，譯者努力跟編輯功力，則還存在極大的進步空間，請加油！

書名：反目：百年著名文學論戰，從馬克吐溫到沃爾夫

作者：安東尼．亞瑟（Anthony Arthu）

譯者：陳重仁、陳佳琳

出版：時報文化

時間：2008年5月

之三 

人身難得，難得的是，你會成長。生老病死，是一趟無法回頭的時間之旅，也是不斷學習的生命之旅。有的人過得匆忙，人生等閒過，大限來時，只得喃喃：「只是這樣嗎？」有的人活得深刻，一輩子不停在思索，我與人，我與物，我與天地，乃至我與我自己的微妙關係，在日復一日的天光起落之中，瞭解到自己的渺小，然後一天天大了起來，最終而能定住自己的位置，從而瞭解了方向。我們稱之為「成年」。

成年是一種過程，無關乎年紀。有的人成年得早，有的人一輩子成年不了。本書作者林‧簡森無疑是成年得早的。九歲時，為了一家生計，小小年紀便得協助父親懸吊宰殺火雞，殘酷的事實，卻沒有讓他變得冷酷，反而觸動了內在的慈悲，或許種因於此，日後乃與禪結緣，最終成了一名禪師。67歲那一年，他寫下了這本書，見證「生命與死亡」的流程。他寫公路上被碾斃的大小動物昆蟲，寫突然消逝了的千百隻角百靈鳥，講他的父親、母親、岳父一家，妻子兄弟，從少時到老，生命被撕裂的痛苦，面對死亡的無助，「因為千百個理由而彼此誤解的人，奇蹟似地相遇了，並因此而發現自己的生命不再那麼孤獨。」

然而，若僅僅是追索生命殘酷的一面，這本書的深度定然有限。林‧簡森讓人動容的是，他在面對種種人生最難堪的事物時，最終而能以內心深處的溫暖與力量，將之一一「消融」，這一消融，或者說，「和解」。讓這本書的寬度頓時放大了起來。讓人對「柔軟的心」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甚而竟能望見一座「山的心」了。炎夏之日，隨頁翻讀，你會發現，Uncovering the Wisdom of the Heartmind，這個世界一直都不曾欺騙我們，生命始終美好，即使撕裂不免而有，死亡必然而至。

書名：九歲的成年禮

作者：林．簡森（Lin Jensen）

譯者：陳維武

出版：法鼓文化

時間：2008年6月

附記，圖片來源：http://www.flickr.com/photos/chopak/2588463854/。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