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我住的台北盆地，原本是個湖泊；台北所在的台灣島，剛好在太平洋地震帶上，不時都會震上一下。據說，地震一旦超過八級，這個盆地將會像果凍一樣搖溢晃盪。幸好，雖然每年總要經歷十來次有感地震，八級以上的，倒還沒碰過，也衷心期盼永遠不會碰上。

關於地震，每個台灣人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最早的記憶，遠在40多年前，台北近郊還處處稻田，一片農村景象。某夜地震了，大概總有五級以上吧，屋樑搖晃，積塵迎頭而落，吾鄉人家扶老攜幼奪門而出，黑暗中議論紛紛，正當慶幸逃過一劫時，忽然聽到一聲尖叫，一名少婦嚎啕大哭起來，鄉人急忙圍攏過去。「地動囝仔沒頭殼！」少婦抱著出生沒幾天的幼兒邊哭邊叫。「地動」者，台語「地震」；「囝仔」，小孩；「頭殼」，腦袋。整句話的意思是：「地震小孩腦袋沒了！」老人家一聽，非同小可，急忙接過襁褓，仔細一看，原來少婦忙著逃生，黑暗中包巾一兜就跑，小孩頭上腳下被顛倒放了。少婦驚魂甫定，未及細查，還以為頭被震掉了。從此，「地動囝仔沒頭殼」成了吾鄉俚諺，專用來形容那些遇事不夠鎮靜，手忙腳亂之人。

然而，地震真的會讓人「沒頭殼」的。2002年，台北101大樓還在施工中，那年3月31日下午地牛翻身，6.8級，盆地整個兒「頓」了好一大下，高高掛在50層樓的塔式吊車自天而降，摔落地面，操作工人當場死亡，路旁人車遭波及，真有好幾個人「沒頭殼」了。透過工地監視畫面：鋼車風箏落，人命薄如紙。其景像僅能以「怵目驚心」形容。只是，這還不是最讓人傷痛的。

1999年9月21日凌晨，剛剛寫完稿入睡，黑暗中，背脊彷彿被推了一大下，整個身子被拋了起來，床頭書架上的書紛紛掉落，打在腦袋上。我慌忙起身頂住書架，想要開燈，卻發現斷電了。只得一邊摸黑，一邊往父親房間奔去。中風多年的老父早被驚醒，聽到我的聲音，無助地咿唔著：「地動，真大！你有按怎無？」老父幸得無恙，心定下來之後，方才發覺，整條街警報聲響個不停。原來地震太大，汽車防盜系統都被觸動大叫了。接下來，不停打電話，有的通有的不通，狀況完全不明，且餘震不斷，讓人備感焦慮無助，隱隱則有「大事不妙」的感覺。隔天方才知道，大地震來了！7.6級，震央就在台灣正中央的南投集集，山崩屋倒，橋斷路裂，半個台灣陷入癱瘓。最後總計近2500人死亡，1萬多人受傷。台灣不大，人際網絡緊密，幾乎每個人都有親戚朋友在這場天災中受到了傷害……。

921地震成為台灣人心中極大的傷痛，卻也震醒了台灣人更多的「同情心」。讓幾十年來因為經濟快速成長，生活逸樂，逐漸變得貪婪慳吝的台灣人猛然發現，「國土危脆，世間無常」，面對大自然天災時，原來自己是這樣的無助；受到傷害時，原來任何一隻手、一口水的援助，都是如此珍貴。－－許多人不易理解，這次四川大地震，台灣人為何如此慷慨解囊，勇於捐輸？血濃於水的同胞情感，自然是原因之一，但，因為經歷過，其中的苦痛掙扎，我們都知道，或許是更重要的原因吧。天災總是有，人要想不被擊倒，「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人道實踐，或才是療傷止痛，重新出發的根本基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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