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2001年9月11日。這個夏天剛剛搬到紐約、有著一半芬蘭一半巴基斯坦血統的年輕律師薩達卡特‧卡德里（Sadakat Kadri）從家裡的窗戶遠眺世貿大樓起火燃燒後倒塌後，內心充滿震驚，足足好幾個禮拜，寫不出隻字片語。其後，他眼見此一攻擊事件所引發的後續效應：幾位法律評論家提議廢止美國憲法明文保護的「保持緘默權」（right to silence）；一位他素所敬重的哈佛法學教授認為該是考慮「刑求」的時候了；布希政府更制訂新政策，允許無限期拘留人犯……。

這一切，讓他想起了他一直想寫的那本講述「審判」（the trial）的書：什麼是審判？誰才有審判權？為什麼？過去的文明想透過代罪羔羊、犧牲品達到什麼目的？被告得承擔社會的罪惡到什麼樣的程度？審判當中正義與復仇、公開與秘密審判、迷信與理性、真實或虛妄又該如何看待？……。經過四年的努力，《審判的歷史》（The Trial）終於出版了。

此書擺脫編年史的羈絆，以八大主題章節，概略順著歷史進程，從傳統的宗教儀式、野蠻世界開始，而以現代的審判表演場所和21世紀幾個特殊的司法面向告終。主題跟主題之間，環環相扣，鋪陳出一個又一個故事。從古希臘雅典的大理石法庭到英國倫敦中央刑事法庭，從英格蘭盎格魯薩克遜的神裁洞穴到宗教裁判所的刑求室，從《愛麗斯夢遊仙境》到好萊塢的審判……。薩達卡特‧卡德里以其豐富的學識和幽默的筆調，讓人在一場又一場的重大審判歷史場面裡，看到了人類文明的前進與倒退，從而思索起當代的焦慮：在這個政客揚棄並不斷剝削法律傳統的時代裡，正義到底應該如何彰顯？司法獨立的意義又是什麼？

關於法律，寫得「簡明」，讓人能懂能感動，總是不容易的。「尺幅千里，舉重若輕」八個字，恰恰說明了這本書的成就，及其可讀性。（071031）

日文的「下町」（したまち），大約有二個意思。一是地理的，指的是市街近海或河川的部分。一是社會的，江戶時代城市構成，大體而言，為了佔據有利的軍事位置，武士住宅、寺院多半集中在台地之上，周邊為下級武士環繞，越往低處走，尤其是近海或河川之地，多半為工商匠人聚集處，原因無他，貨需暢其流，鐵路未興之前，水運是最方便的了。正因有此歷史淵源，日本的「下町」，類如台灣的「老街」，臥虎藏龍，好吃的、好玩的、原湯原汁的「古早味」，泰半集中在此。

說到東京的「老街」，大家很容易想到的是因三個年輕媽媽合辦社區雜誌『谷根千』而名噪一時，離東京灣不遠的「谷根千」地帶（可參見遠流出版《東京媽媽町之夢》），但谷根千包括了寺町（寺院區）、武士町（下級武士住宅區）和下町（商業區），相對複雜，真正的純下町，還要再往東一點，更接近浮浪繁華的淺草地帶，也就是本書所說的「根岸」。

根岸緊鄰淺草。江戶時代以來，便是豪商巨賈、文士墨客匯聚之地，這些人懂吃懂穿懂享受，兩相激盪的結果，便創造出了類如明清時代中國南方揚州的人文薈萃之盛景，用現代的話來說，彼時文化創意產業盡瘁於斯。本書所寫，則是殘留至今，幾百年風味多未改的匠師技藝。

全書所寫雖然僅是建築、藍染、居酒屋、三味線修理、玩具、豆腐、飾物鑲嵌等數種行業，內容卻觸及街巷紋理、生活風景、乃至歷史、文化由來，尤其生活於其中的人們對於傳統的執著與專業的自重，在在讓人感受到了全書的深度與廣度。尤其此書以「第一人稱方式」書寫，具備了口述歷史的趣味，讀來彷若職人匠師就在眼前娓娓道來，聽得人紛紛點頭稱是。至若澤田重隆插畫所具有畫龍點睛之妙，則更不在話下了。

台灣年輕人「哈日」成風，菁英階層則普遍有「親日」情結。兩者或失之於淺，或侷限於深。對於真正展現日本文化精髓，也就是煥發在日常生活，舉手投足之間的庶民文化，所知卻有限。此書恰恰填補這一缺憾，讓我們走進下町，看到真正還在呼吸、活生生的尋常百姓文化，而非僅是風流一時的辣妹偶像或幾近活化石的能劇狂言了。要說日本文化裡真正值得台灣人尊敬學習的，恰恰正是這種頂真的匠藝之心哪！（080103）

時間：2007年12月

台灣出版向來「有業無學」，入行不培訓，在職少進修，一切類如古早手工作坊，「老闆准入門，修行看個人」。資質穎悟者，邊做邊學，且戰且走，從報紙、從雜誌，偷得一招是一招，略有心得，多半即轉行跳槽。「出版」幾成為「平面媒體」的「細漢仔」，總是在為人做嫁衣裳，或接收其殘兵剩勇。戰後幾十年，一如「懂外文就可以翻譯」，「會校對就能當編輯」，幾乎是所有有錢搞出版者心中不變的準則。

1987年，台灣解嚴，出版形勢一片大好，Jan V. White所寫的《創意編輯》（Editing by design）翻譯出版，台灣出版從「無學」進入「有學」，即使日後迻譯成中文的相關書籍屈指可數，但由於資訊的開放，加上各種雜誌蓬勃發展，帶領台灣書籍出版快步前進，出版人自學有門，眼界愈見寬廣。但真正出現討論空間，得能即時互相交流，則還要等到上個世紀九○年代後半葉。

網路的出現，促成社群的興起。透過BBS、留言版到部落格，台灣出版薪傳不再侷限於一家一社師徒相傳或一人一冊埋頭自學。有志於出版者，透過網路相濡以沫，相敬以學，於是而有「老貓學出版」網站／部落格的出現。五年的時間裡，主人老貓（陳穎青）貼文400餘篇，點閱率始終名列排行榜前茅，成為海峽兩岸三地最著名的出版論壇之一，其所發揮的交流討論功能，可想而知。

此書之問世，從某個角度來看，實即台灣出版從「自學」進入「共學」的見證，也代表台灣中生代出版人的蓬勃朝氣，自有其積極的時代意義。至若其內容是否因網路特性，「多談戰術，少談戰略」而致深度有限甚至繁瑣細碎而為久事此業者所憾；或因其文筆流暢，剖析自如，「不辭其細或見其大」而為新入此門者所喜，反倒不是重點了。畢竟，出版是一門創意產業，重要的不是「對不對」，而是「行不行」。有交流、有累積，久了自然就行了。從無學、自學到共學，「不有少許兮，多許奚自生」，台灣出版人勉乎哉！（080121）

附記，圖片出處：http://www.flickr.com/photos/moriza/96724309/。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