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一年容易又過去了，不免想到「幸福」這件事。

幸福是一種感覺，跟年紀有關。年輕時感覺敏銳，人間處處有刺，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處處是苦，幸福無一得處。年紀漸長感覺漸頓，「名場閱歷莽無涯，心史縱橫自一家」，於是知道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乃至生老病死實乃定數，凡人皆不免。於是知道「五陰熾盛」才是苦的根本，於是略識調伏，越調越遲鈍越寬容，於是心籬有縫，幸福的清風漸漸吹得進來。然後，有了些許自得的幸福，許多人也不免指指點點：「這傢伙，終於也跟世界妥協了！」

幸福原來不難得，多半只是一種感覺。感覺有慣性，人們習於「得到了的幸福」，因此認定「得到才會幸福」。殊不知，也有那種「缺席的幸福」，因為「沒得到」而幸福的。那是無形卻實在可想可慶幸，一如塞外之翁所曾有過的。

關於2007年的幸福，無形卻可想的，是家中還是沒電視，落得整年耳根清靜。既不用被弱智的綜藝節目星光幫偶像天王所困，隨著超男超女起舞，更不必「枉拋心力論國是」，聽滿座名嘴政客講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誑語讕言，接受「有了我，明天會更好」的催眠。沒了電視，也許少看了幾部好影片，晚知道了一些訊息，但同屋簷下的幾個人，不得不對話聊天，不得不談心事解決問題，於是家也才更像是個家了。

另外一個幸福，是買書量大減，因而有時間把早該讀或重讀而沒讀的書，大如《寒山詩注》，小如《陰翳禮讚》、《沈思錄》等慢慢讀了一讀。資訊爆炸的時代裡，書如潮湧，價廉未必物美，所以更要揀著讀。事實上，當你靜下心時，終會明白，好書耐讀，讀一次兩次都不夠。昔日有位老師說：人生不過一本《紅樓夢》！當時笑他痴，如今終於稍稍明白讀得精、讀成精是怎麼回事了。我們這個時代，絕非書太少讀太慢，而是書太多讀太快了——少少書慢慢讀，那真是一種幸福哪。

還能想到的是，手機雖有而常關，那也是一種幸福吧。偶而也被埋怨找不到人，但追問真有那麼急嗎？十之八九都沒有。一個人必須時時讓人找得到，任由這個世界掌握你的行蹤，到底為的是什麼？只是圖得一種自我感覺良好，顯得自己的重要，還是這個世界真已經到了非得簡訊傳來傳去、嘴吧不停歇，方才能獲得幸福的地步呢？古人以「偷得浮生半日閒」為幸福，今天想閒，肯定得先把手機關掉再說！

不看電視少買書手機常關，說來都是小事。歷史上有機會做大事的，不過幾個人而已。且做得了大事，也未必就幸福，甚至往往還製造了別人的不幸福。亂世的幸福，也許得從某些人立志做大事起，天下平而民始安。歲月靜好的時代裡，既無風雲可際會，也無雲雨可翻騰，小民立小志，「獲得」比較難，「不想要」則操之在我，那就從「更少一點、更慢一點」做起，繼續尋找2008的幸福吧！（070104）

附記：圖片來源：http://www.flickr.com/photos/jaymac/1076522329/。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