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大約從2000年起，台灣讀者所擔心的事，便不是沒書讀，而是怎麼也讀不完書，尤其NONFICTION，每年總有新的類型書寫出現，讓人眼亮心動，舊雨新知層積累進，豐饒多元於是形成。然而，有長必有消，雖然速度相對較慢。新舊消長，亦可略占社會之脈動，世道之升降。

拉長距離來看，新世紀的人文類書籍，引領戰後風騷數十年，抒發個人見聞感觸且慣常以結集方式出版的「私雜文」少了，少了是指出書少了，寫的人可沒少，網路部落格裡有成千上萬作者在寫在貼文更新，眾聲喧嘩，花樣百出；光譜的另一邊，則是知識類書籍，尤其是人文經典，也少了，類如時報的『近代思想圖書館』、桂冠『當代思潮系列』、遠流『新橋譯叢』，多半皆已花果飄零，光芒不再。原因倒也簡單，市場有限，成本太高，擋不住水貨簡體版的低價攻勢，慘遭殲滅了。夾雜在此相對「輕短」與「艱深」之間的，或正是這幾年較受歡迎的人文類書籍特色：世界不停變化，生活這樣苦悶，請給我更有趣、更有用的書吧！

出版觀察可以客觀，書籍閱讀則非常主觀。2007年台灣人文類書籍疊出不窮，一人雙眼所見，殆如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且書籍之入目，又多半與個人閱讀脾性、與書相遇之因緣有關，很難說具有任何代表性。追根究柢以下所述諸書，不過是「2007年一名北台灣中年男子在其所能接觸的範圍內自認為很值得一讀的人文類書籍」而已。

認得幾個字（印刻）

2007年是個焦慮年。焦慮來自漫天蓋地的政治喧囂，以及幾乎所有人都搖頭的教育改革。下一代的教養，一下子成了四年級同學會的共同焦慮：簡媜寫《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印刻）、李豔秋寫《走一條快樂的學習路》（天下文化）、夏瑞紅寫《醬子就可愛》（時報），還有，別忘了龍應台的《親愛的安德烈》（天下雜誌）。幾位媽媽的書寫，丘壑自現，各有所長。但最有趣的一本，私意偏好，還是寫完《聆聽父親》（時報），接著用父親身份發言讓人聆聽的張大春《認得幾個字》。此時此地，多半父母總把希望（責任？）歸諸於學校，還願以「家教」為己任者實在不多。大頭春豪興不減，別人不會教，那我自己來，不逃避不推託。「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兔」，只此一點柔情，遂讓此書更有可觀！

經過多年努力，「與書相關的書」（book about books）這一類型閱讀幾乎已在台灣生根，年年有佳構。今年的《布朗修哪裡去了？》（漫遊者）、《最糟也是最棒的書店》（布克文化）、《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網路與書）都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但假如說，作者書寫有策略，閱讀似乎也不可一成不變，入乎其中也得出乎其外，以便讀得更有趣一些。那麼，郝明義高揭「沒有越界，不成閱讀，尤其在網路時代」的《越讀者》，應該是面對資訊爆炸，不知如何「超鏈結」的嗜書癮君子們的葵花寶典，人人都可讀一讀的21世紀本土版《如何閱讀一本書》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農業。台灣農業「媳婦仔命」，不分藍綠，眾人欺眾人騎沒人疼。積五十年忍氣吞聲之農怨，最後終於逼出了一名所謂的「白米炸彈客」楊儒門，以及吳音寧這本讓人邊翻邊羞愧，深深覺得對不起這塊土地每一位農民的《江湖在哪裡？》。此書與前些年的《女農討山誌》（張老師）、今年的《青松e種田筆記》（心靈工坊）可相提併讀，雖然靈光幽微，卻讓我們對於這塊土地的農業有了一絲期盼：「吟到恩仇心事湧，江湖俠骨恐無多」，事情最後也許不是這麼絕望的吧。

日本離台灣很近，文化交流卻很矛盾。以出版而言，若非一面倒連聲叫好的「哈日書」，就是相對菁英取向的「文學書」，介乎兩者之間，關乎平民生活種種者，屬於平常人家生活文化者，向來不多。新世紀以降，風向漸轉，茂呂美耶、新井一二三兩位以中文寫作的日本作家功不可沒，日本庶民文化之趣，逐漸為讀者所知所愛。今年兩位女生的《傳說日本》（遠流）、《我們這一代東京人》（大田），乃至北正史、澤田重隆《東京下町職人生活》同樣可讀。但論風頭之健，還當屬李長聲。從木馬所出的「時代小說」起，他所寫的導讀，便為讀者所喜。《居酒屋閒話》更看出其「知日」功力所在，談論異國文化而不失其主體性，不卑不亢，轉而自嘲，這在今日的中國人，尤其是面對日本的中國人，可說絕無僅有，無怪乎其受歡迎，從北京、上海、廣州到台灣，沿途掌聲不絕。

2007年即去矣。書浪滔滔我不怕，掌穩舵兒往前划。讀書終是自家事，去年這樣，今年明年還是這樣；天上大風如此，海上大浪還是如此，我自兀兀埋頭不息，乃有清風習習而生！（071229）

附記，1.此文節版刊登於2007年12月30日『聯合報‧讀書人』。2.圖片來源：http://www.flickr.com/photos/maxbisschop/92122585/，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