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台灣當代讀者的集體閱讀記憶裡，「狼」的意象，大概是隨著「狼來了」、「小紅帽」、「中山狼」、「吉卜齡的叢林故事」、「傑克‧倫敦的白牙」、「西頓的狼王羅伯」、「沈石溪的狼王夢」，逐步成長演變，從狡詐殘暴的「寓言童話」終而回歸到萬物平等的「動物故事」之中，而在金庸《天龍八部》喬峰胸前的狼頭刺青嘎然劃下休止符。只是，作為一種指涉曖昧的象徵符號，關於「狼」，「人」總是有許多話可以說的。新世紀以來，三本「狼小說」的出現，又讓「狼」成了「人」的注目焦點，甚至引發了一連串的討論，或說，爭吵。從意識型態的搧動、商業競爭的墮落，一直到人類命運的困厄，通通都有。

2004年暮春，大陸長江文藝出版社推出姜戎所著的《狼圖騰》，內容描述上個世紀七○年代前後，北京知青插隊蒙古草原，得見草原狼生態，從而引起的文化震撼。全書由幾十個「狼故事」連貫而成，夾敘夾議，從人狼鬥爭的過程追索遊牧民族的特質、成吉思汗帝國的戰鬥力，進而質疑中國文明的血脈根源。由於題材新穎，且出版社操作手法純熟，此書扶搖直上，不旋踵即攻克各大排行榜，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書。隔年九月北京國際書展，在號稱銷售總量突破一百萬冊的同時，「企鵝出版集團」也以版稅10％，預付10萬美金，前所未有的高價，買下全球英文版權，此書盛況達到了最高潮。此後，韓日法德文版權陸續售出。到了今年11月，以「放大亞洲作家在英語世界的音量」為宗旨的「曼氏亞洲文學大獎」，又將其首屆殊榮頒給了《狼圖騰》，但其實僅能說是錦上添花耳。

《狼圖騰》的成功，自然引發出版跟風，一時之間，《狼道》、《狼魂》、《酷狼》……紛紛出籠，形成了所謂的「狼崇拜」。與此同時，來自各界的反面聲音也出現了。最常見的批評是，將「草原文化」與「農耕文化」對立，其實是一種簡單化約，由此而衍生的種種議論，根柢脆弱，經不住真實的檢驗。甚至有人還直接以《河殤》為例，認為兩者都是意念先行的作品，看似對傳統「龍圖騰」的批判，其實背後同樣是另一種意識型態在作祟。這一說法的極致，便是德國漢學家顧彬（Wolfgang Kubin）2006年接受「德國之聲」採訪時，直言這本書「對我們德國人來說是法西斯主義。這本書讓中國丟臉！」

另一種聲音則擔心過度的「狼崇拜」，將使原本就因改革開放而陷入高度競爭的中國社會，有了合理化「弱肉強食」、「集體掠奪」等畸形發展的根據，譬如受到此書影響，某些企業培訓時即高倡「與狼共舞必先為狼」的所謂「狼原則」。這一擔憂，可以《光明日報》的評論為代表：「『狼崇拜』的文化張力，正是資本原始積累的野蠻性，更是社會轉型期浮躁心態的惡性膨脹。『狼文化』使處於困境的社會弱勢群體受到了最大的精神傷害……。」

對於《狼圖騰》的批判，不但以評論行之。2006年，同樣在青海草原生活四十餘年，後來成為記者、作家，但作品始終浮沈不定的楊志軍，出版了《藏獒》一書，儘管作者與出版社都聲稱此書此時出版純屬巧合，絕無與《狼圖騰》打對台之意，但由於內容極力歌頌有「中華神犬」之譽的「藏獒」，強調其忠貞與道義，奮不顧身、大義凜然、先人後己、任勞任怨的美德。恰恰都與《狼圖騰》形成強烈對比。整部作品結構雖較《狼圖騰》緊密，議論也少，卻同樣加入大量草原傳說、生態現狀，且由「人民文學出版社」竭盡全社之力，擁護上市。因此「藏獒PK狼圖騰」的說法甚囂塵上，網路上兩造讀者壁壘分明，你說我是法西斯根源，我說你是雷鋒樣板，唇槍舌戰，好不熱鬧。而一如經驗所知，「爭議」只會讓暢銷書更暢銷，雪球越滾越大，《狼圖騰》遂成為新世紀以來中國最紅火的暢銷書，水漲船高，《藏獒》也在上市一個月後，宣稱銷售量突破10萬冊。「人類一攙和，動物界的許多規矩就會變成壞習慣」，楊志軍在書中所說的名言，似乎也在真實世界中有了著落。

其實，撇開意識型態的爭論不說，無論《狼圖騰》或《藏獒》，在題材與寫作上，均有其新鮮特色，切中都市人困守水泥叢林，渴望出走草原而不能，乃至對於少數民族異文化的好奇心理，透過「狼」與「犬」這二種動物，將之雜糅成篇，確足以跨越文化鴻溝，獲得普遍共鳴。此或所以洋人肯花大錢買版權，繁體中文版出書後，照樣暢銷不已的原因吧。

此二書熱賣之時，連帶讓人想起了早在2000年時便已出版的另一本小說，即著名作家賈平凹所寫的《懷念狼》。此書歷經三年寫作，四易其稿始定。論寓意深遠，文學成就，自然不是《狼圖騰》或《藏獒》所能比得上的。小說描述一名記者與二名獵人結伴同行，為陝西南部商州地區僅存的15隻狼拍照存檔，旅途上遭逢的種種妖魅奇遇故事。在揭露中國西部農村貧窮落後的同時，也驚心動魄地點出了黃土高原生態破壞所帶來的文化衝擊。全書最後，15隻狼在劫難逃，盡遭殲滅。老獵人因為無狼可獵，四肢萎縮變細，逐漸變成「人狼」。作者則回到單調無聊的都市生活，不時對著窗外高聲吶喊：「可我需要狼！我需要狼！」——因為有狼存在，人才能意識到自已是人，沒有了狼，人也就失去了自我，真正悲劇於焉開始。此三部狼小說的意義，或許也在這裡：幸好，我們還有「狼」！所以還能爭吵，不會單調無聊。（071205）

附記，1.此文刊登於12月9日《中國時報》開卷版。2.圖片出處：http://www.dophotoshop.com/angry-wolf，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