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鮎」（あゆ），讀若「Ayu」，淡水魚名，體背蒼黑，體側褐黃，腹部銀白，鰭色橙黃，外型類似鮭魚。這種魚特愛乾淨，慣常以水苔為主食，成熟後，身上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瓜香，一般稱為「香魚」；在台灣，民間多以「桀魚」稱之，可能是由於其狡「黠」多智，不易入網上鉤所致。「香魚」是一種冷水性溯河魚類，僅有一屬一種，分佈於東北亞。日本北海道以南，韓國、中國東北、東南，一直到台灣，都可見其蹤跡。

香魚通常於晚秋時分在河口孵化，幼魚逗留沿海一帶吃食浮游生物過冬。隔年暮春二三月，又群聚河口，等待春水湧漲，河海溫度相近時，便開始逆游溯河而上，沿途先以水生昆蟲為食，到了四五月，河水溫度更高，水中岩石長滿青苔，這時便躲在岩石之間，以水苔為食，悠哉度過夏天。待到秋風吹起，河水溫度下降後，再度展開旅程，順游而下，來到河口淺灘處產卵，然後結束一生。生死循環，恰恰一年，所以香魚，也稱「年魚」。

台灣的香魚 

古早台灣，北從宜蘭武荖坑溪，台北淡水河流域，南到新竹頭前溪，苗栗中港溪、後龍溪，野生香魚，隨處可見。尤其新店溪上游坪林的香魚，更是首屈一指，號稱「名品」。日治時代還曾進貢到東京，得蒙天皇嘉獎。台灣氣候溫和，水生昆蟲、水藻青苔茂密，香魚生長得特別好。據記載，春雷驚蟄時，半寸長的幼魚便會出現在淡水河出海口，開始努力向上溯游，游到關渡一寸長，游到社子一寸半，過了台北橋便已兩寸長了。「六月六寸，七月七寸，八月八寸，十月一尺」，這是流傳在香魚老釣手之間的說法。到了白露前後，過完暑假的飽滿香魚開始降返海口，此時動輒十兩一斤重，身長多在三十公分上下。相形之下，日本香魚，受限於氣候，多半只有二十三、四公分左右。也因此，本書中所說「半公尺」的香魚，在台灣並不算罕見，但在日本，那就是「天霸王」的了。
 

日治時期，是台灣香魚鼎盛之日。總督府有整套的護魚措施，每年十一月一日到隔年五月三十一日嚴禁釣捕，一經抓到，每尾罰款五十圓。當時公務員一個月薪水不過十六圓而已。且就算在解禁期間，還得請領執照，方許釣捕。另外，在設計水壩時，也都留有魚梯，以供迴游魚類躍越。如此配套保護，新店溪香魚生生不息，名聞遐邇，前輩文人連雅堂在其〈稻江冶春詞〉中便曾吟詠入詩：

香魚上釣剛三寸，斗酒雙柑去聽鸝。

所可惜的是，光復之後，台灣河川污染日趨嚴重，加上水壩設計不良，在在不利野生香魚存活。早在一九六○年代中期，這一逐清水而居的「女王」，便已在台灣絕跡。近年所見到，吃的，多半日本冷凍來台；放流、養殖的，則是引進日本「陸封型」，也就是琵琶湖一帶的香魚，其大小、品質較之「一經煨烤，滿室芳香」的野生種，實不可同日而語。

香魚戰鬥力特強，性喜溯溪，肉質鮮美，魚刺細軟，清香撲鼻，人稱「清流女王」。由於其性情狡黠，釣趣特佳，釣魚老手格外沈迷，每年魚季到來之時，早就摩拳擦掌，好整以待了。此書所描述那種躍躍欲試，甚至瘋魔不醒的心情，絕非虛構。大體而言，常見的香魚釣法，可分兩種：

一種是友釣法。香魚有強烈的地盤排他性，一見外來入侵者，便會攻擊驅逐。釣手利用此一特性，事先購得一尾活香魚當「餌魚」，以釣線穿過鼻孔，再穿過腹鰭，後面連繫兩枚上翹的魚鉤。「餌魚」入水後，香魚自然來攻擊，釣手控制「餌魚」游竄，抖竿一甩，巧妙地讓魚鉤「銼鉤」住攻擊者的魚鰭鰓嘴，如此這般，便大功告成了。

另一種就是本書主要談到的「毛鉤釣」。毛鉤釣與台灣讀者較熟悉，曾在《大河戀》一書及同名電影中所看到的「飛蠅釣」（fly-fishing，有時也稱「西式毛鉤釣」）相近，但略有差異。兩者使用的，雖然都是用人工假餌，但「飛蠅釣」必須揮舞釣線，模仿飛蠅的動作吸引水中魚兒注意力，讓它們以為是不小心掉進河裡的昆蟲，張口去咬。因此拋投甩弄釣線的技巧非常重要。「毛鉤釣」的拋投則與一般溪釣相去不遠，重點在於「擬餌」的選擇。

為了因應不同的河川、季節、氣候、水溫的變化，釣香魚所用的毛鉤，種類多達上千種，色彩不同，各有專門名稱，如書中所提的「黑水仙」、「暗烏」、「夕映」……等。初春香魚溯游時，喜好咬食水生昆蟲，這時紅、黑色的毛鉤較受用。夏天時，香魚以水苔為主食，懶得追捕昆蟲，這時素色鉤為佳。同樣的，陰晴朝晚的水影也有不同，針對其差異，釣手也得選用不同的毛鉤，才會有好收穫。此外，毛鉤多以人工製作，選材、配料同是一門大學問。籠總相加，變幻無窮，趣味盎然，所以格外受到釣友喜愛，也衍生出了「燈籠釣」「滾釣」……等釣法。此書所以選擇此種釣法為主軸，從而衍生出許多類如武俠小說的傳奇人物、釣具、招數，乃至如幻似真的情節，也就不難想見，絕非無的放矢的了。

本書單行本出版於1989年，寫作前後花費了四年功夫，也算是久的了。跟作者此前在台灣大受歡迎的奇幻作品《陰陽師》、《沙門空海》最大不同處，是畢生熱愛戶外活動，一聽到「釣魚」，眼睛就為之發亮的夢枕貘，把瘋魔於溪釣者那種「明知其不可，偏偏難自拔」的矛盾心情描繪得入木三分，「玩物喪志」、「敗家」云云，引人會心一笑，不免想像，這難道會是作者夫子自道的「懺悔錄」嗎？另一方面，此書維持「夢枕書寫」的一貫風格，也就是現場感特強的敘事節奏，透過長短句的更換，三言兩語，彷彿具有催眠的符咒，閱讀者似乎就能親自看到、聞到作者所要描述的場景與氣味，從而一頭栽進故事之中，被人物帶著走，非至終卷而後已。自稱「想寫夢一樣的故事」的傢伙，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香魚師》講的是人與魚的故事，涉及特殊嗜好，內文頗有些專門術語，但因骨子裡講的還是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知識」因此不曾造成障礙，反而是好奇的開端，譬如毛鉤的製作、釣點的選擇、釣法的差異等等。在溪流遍佈的台灣，這樣的戶外小說，自有其讓人躍然心動之處。而掩卷喊停之時，回溯所來，細心的讀者或許還會發覺，這書與同樣酷愛釣魚的海明威所寫的《老人與海》當有相通之處，讓人浮想聯翩，想要找出拿來對證的，不單是老人所說：「魚，我愛你而且非常尊敬你，但是今天天黑之前，我會殺死你。」更要緊的是這一句：

（071118）


附記：《香魚師》，夢枕貘著。茂呂美耶譯，遠流出版公司預計2007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