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十月台北，秋光遍灑，滿城爭說李安。

九月上旬，李安以『色‧誡』再度奪下威尼斯影展最佳電影金獅獎之後，台北就不停在加溫。關於李安、關於張愛玲、關於這部電影的限制級畫面，成了人們議論紛紛的焦點。大家都想看裸露鏡頭，與其說是窺秘，不如說是好奇：向來以溫文著稱的李安拍得出大島渚式的感官世界？滿目蒼涼的張愛玲原著改編得出激烈的肢體廝殺？

9月24日，李安親自返台主持台北首映，他說：「我的心情很複雜，歷經很長的心路歷程，我想講的很多，但都放在電影裡了，一切點滴在心頭。」台北人以行動支持李安，老少同行看『色‧戒』。三天後的中秋節，李安得知票房長紅，一時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在陽明山上對著記者哽咽地說：「走遍世界各地，不在乎拿不拿獎，最在乎家鄉人的反應……。」台北人從電視看到真情流露的這一幕，疼惜得幾乎跟著掉淚，大家更用力挺李安。10月30日，『色‧戒』票房破2億5千萬台幣，光台北地區就貢獻了1億2千萬，打破17年來中西影片紀錄。

電影院之外，報章雜誌成篇累牘討論『色‧戒』，有人說：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有人說：電影改編不盡準確，是失色之誡……。網路上的討論更是熱烈。這部片子像是一面鏡子，每個人都照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個個興高彩烈，有話要說。在台北，『色‧誡』已不僅是一部電影，而是一種文化現象了。

十月上旬，未能免俗，也去看了『色‧戒』，感觸頗有。回來那個晚上，正巧翻讀納博科夫自傳《說吧，記憶》，劈頭一句：「存在不過是一道光縫，稍縱即逝，前後俱是黑暗的永恆。」不禁想起李安講過，卻早被忽略了的：『色‧戒』講的還是中年危機。想想，也有幾分道理。易先生不用說了，人到中年，名場閱歷莽無涯，疑雲密佈，成天戴著假面具，早是千瘡百孔，滿身疲憊了。王佳芝生不逢辰，別人十幾二十年才經歷得到的人生滄桑，戰亂歲月裡，短短幾年，她親嚐備至，心情早近中年，真情竟無覓處。這二人偶然（或有意？）相逢，本來各懷鬼胎，誰知眼見那道光縫日漸黯淡，竟真心拼命一搏了。明知無益事，偏作有情痴。所掙的，其實也不過就是片刻體溫互暖，冀望永恆的黑暗來臨時，因此不會那麼陰寒而已。

「我們回不去了」，張愛玲的名句。中年人觸目驚心，聽來最是惶恐無據的一句話。回不去，乾脆就豁出去了。一切顛倒夢想，因此而起。

台北人愛李安，大約也有點類似的心理吧。短短幾年之間，中產階級紛紛出走，繁華漸歇，心事重重。常時被低俗粗暴的政客語言洗腦，每天看著資本家財團翻雲覆雨劫財掠地，鰥寡孤獨卻流離無依……，心中疲憊可想而知。李安去國十多年，風塵不沾，始終心繫「佳人」，無論去到哪裡，總不忘記故鄉，總要說最在乎台灣。千金易散，真心難得。尤其經歷這些個巧言拐騙的庸脂俗粉，眼見那道光縫日漸黯淡，台北人拼命一搏，於是通通愛李安了。會是這樣的嗎？（091101）

附記，圖片出處：http://movie.cyol.com/content/2006-06/19/content_1421723.htm。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