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記憶中，我從沒直接由台北飛上海過。幾乎都是在公務告一段落後，搭乘京滬特快車，由北徂南，連夜奔向上海的。因為是公務忙完後，因為是大清早睜開眼就到，此種旅程，彷彿竟有少年月考完後遠足踏青的那種歡喜。半夜裡醒來，望著車窗外飛快而逝點綴點點光亮的黑暗，即使不知車到何處，但只要想到，連天拔起的那一爿「魔都」正在等著我，心裡便自然湧現一陣興奮……。

小學五年級吧，不知從哪裡得到了一本書，書名叫《黃金世界》，是個叫「定公」的人寫的章回小說，封面是一整排高高低低的摩天大樓，裡面講青幫歷史，講「穆庸」從鄉下渡江到上海打天下的故事。似懂非懂讀了一整個暑假，心裡對於那個臥虎藏龍、龍蛇雜處、龍爭虎鬥的黃金世界大上海真是嚮往極了。中學讀完，世事較明，才曉得「定公」本名陳定山，是個會寫又能畫的老上海人。至於穆庸，也真有這麼號人物，正是「閒話一句」就搞定一切的上海灘大哥大杜月笙。有此書冊因緣，加上童年故鄉，正是淡水河這頭，三教九流匯聚，號稱「黑道淵藪」的三重，因此自小我便把「台北」當「上海」看（尤其某次在西門町發現「大世界」、「新世界」、「今日世界」這些戲院遊樂場之後），總是想像有一天，自己也要渡江去爭霸，好好闖蕩出個名號才成。

2002年，初次到上海，我滿心期待。大清早從上海車站出來，晨霧未散，行人匆匆，吆喝聲、爭吵聲，遠遠近近充斥耳際，不知怎地，親切極了（後來分析，跟從小聽多上海話有關），與想像中的上海，相去實在不遠。就連前此被北京乾燥空氣搞得難受的呼吸道，受到近海空氣的潤澤，一下子都舒服了起來。從此，便開始了我的「捍衛上海」旅程，每次跟人談到上海，無論別人怎麼說上海的不是，我總是聽不進去，挺身辯護，典型說法是：「那真是個smart的城市，聰明靈轉，能鋒能衛。從制服整潔的計程車司機到笑臉迎人的餐廳接待，總會讓你覺得他們頭腦好，效率高，察言觀色第一流，有時候轉得太快了，甚至讓你不由得恍然『上海人勢利』說法的可能由來：跟不上人家的快，只好說他壞！」這還算理性的護衛，有時候講不過別人了，乾脆一錘定音，讓人傻眼：「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上海，連我的鼻孔都是這樣告訴我的！」

人跟人的交往靠緣分，人跟城市，大約也是這樣。於我而言，上海與台北之間，幾乎沒有斷裂，不但是因為「馬可波羅麵包」、「正章洗染」、「功德林素食」、「琉璃工房」……等等，更因為那群把「生活情趣」看得比什麼還重要的朋友，他們愛吃愛扯愛談天，一個段子接一個段子講個不停，笑得大家嗆了氣：「人生的理想是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人生的真實卻是數錢數到自然醒，睡覺睡到手抽筋。」——因為愛極了這種smart笑話，所以下次當我為上海的天際線辯護，理不直氣壯地說：「可是想想，這種混亂，不也很魔幻嗎？阿上海本來就是『魔都』唄。」請不要再威脅要把我推下延安高架路了，滬上諸君。（070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