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9月19日
關於江湖種種
之二
「跨界寫作」的嘗試並非自今日此書始。一九六六年,美國作家卡波提(Truman Capote)出版了以堪薩斯州滅門血案為主題的《冷血》(In Cold Blood)之後,「非虛構小說」(Non-fiction Novel)這一名詞被提了出來,「目的在試圖應用一切小說創作方法與技巧來寫一篇新聞報導,敘述一件真實故事,閱讀起來卻如同小說一樣。」在台灣,早於卡波提五年,作家柏楊便曾以類似手法寫作滇緬邊區孤軍奮戰的《異域》,且獲得廣大迴響。近的來說,小說家吳祥輝二○○六年再出發,作品《芬蘭驚豔》、《驚歎愛爾蘭》暢銷一時,成功整合小說、遊記、政論於一書的寫作手法,實與有功焉。而以「掌握了敘事結構的外緣,卻跳脫了敘事結構的規範」的作家阿盛,更是以「小說體散文」獨樹一幟,引領一時風騷。阿盛論寫作時曾說:「別忘了自己所來自,別忘了腳踏的土地;土地是實在的,但是它沒有固定的規矩。」土地沒有規矩,此或所以吳音寧必須以這樣繁複得甚至有些蕪雜的文體來寫作關於這座島嶼之上,土地與農人的故事吧。
之三
此書兩路並行,一是以所謂「白米炸彈客」楊儒門間雜作者吳音寧,以及其高中同學,日後從政當選立委的林淑芬等三個「彰化田庄囝仔」身世為主軸,敘述其成長、離鄉、反抗體制的根源與經過,手法偏於文學鋪陳;另一路則以紀年報導詳述自一九五○年迄今,從國民黨到民進黨執政,台灣農業在政經勢力擠壓下,不斷被邊緣化,農村瀕臨破產的慘澹過程。「身世命運」與「時代變遷」互為表裡,視野遼闊,波濤壯觀,從而顯現個人在時代播弄中的無奈及其能動性的微弱與堅持的不易。從脈絡來看,此書實繼承一九三○年代以來,台灣左翼文學傳統:「對『被侮辱者與被損害者』的人道主義關懷;對社會、經濟、政治階級現象的批判;對國際殖民及資本主義的反抗;對以中國(台灣)為本位的民族主義的追求;對跨越國際無產階級聯合陣線的號召。」(參見王德威等編著,《台灣:從文學看歷史》,麥田,2005。p160)從某個角度來看,甚至足為因「理念先行」而陷入虛無奄奄的當代台灣左翼勢力,注入一劑強心針——如不能與自己的土地站在一起,以實踐替代論辯,則所謂的「左」,事實上是毫無意義的。
之四
世事難料,人生實難,難在於「善未易明,理未易察」,尤其是在一個資訊遭受控制的時代裡。雖說「每一道烏雲,都鑲有金邊」,但在金陽光芒之中,卻也往往點綴諸多「黑子」。上個世紀六○年代「台灣經濟奇蹟」起飛,七○年代振翅,八○年代遨翔,這一現代化經驗,幾乎成了第三世界國家豔羨,甚至奉為圭臬的發展模式。然而,一將功成萬骨枯,從農業到工業,從製造業到服務業,台灣農工階級,在國家政策、經濟發展的前提下,其所遭受的壓迫剝削,七○年代「鄉土文學論戰」軟性恫嚇,繼之以「美麗島事件」軍警鎮壓後,萬馬齊瘖,「筍農林金樹」、「工廠人」再少有人為其發聲。九○年代之後,台灣民主運動風起雲湧,奪權成功於一朝。不幸的是,農工階級依然是被出賣的一群,「白米炸彈」不絕於藍綠政權交替之後,恰恰為此悲痛事實下一註腳。吳音寧此書,瞻前顧後,條分縷析,將「恐怖份子」、「炸彈客」、「冷血暴力」的楊儒門放入台灣農業的血汗脈絡之中,一舉彰顯了歷史的無情,人間的不義,也總結揭穿了「台灣經驗」的陰暗面——她所說的,報章雜誌或許陸續報導過,學院研究或許曾經發表過,但截至目前為至,誰也沒有她說得鏗鏘有力,清楚明白,讓人動容,甚至羞慚,假如你已遠離這塊土地很久了的話。
之五
「我滿懷著信心,從巨輪蓬萊號的甲板凝視著台灣的春天——這寶島,在日本帝國主義之下的統治,表面雖然裝得富麗肥滿,但只要插進一針,就會看到惡臭逼人的血膿的迸流!」一九三六年,台灣左翼文學前輩作家楊逵,以這樣悲痛的話語為小說〈送報伕〉劃下句點。七十多年後,我們翻讀《江湖在哪裡——台灣農業觀察》,檢視這番話,除了「日本」二字之外,盡皆適用——失序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傷痛哪,無主的島嶼,失魂的土地!(070919)
附記:照片引自晁瑞光〈彰化鎘米污染探查有感〉
http://www.dfun.com.tw/bigthing/middle.aspx?articale_id=19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