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台北人有兩種，一種是地上的，一種是地下的。地上台北人熱情有勁，卻不太守秩序，不太講規矩，機車可以亂停，果皮紙屑隨手亂丟，打開車門「噗」一聲，檳榔汁就吐了出來；地下台北人「五講四美」，幾乎不缺。排隊等車心甘情願，不該坐的座位不太敢坐，真要坐了，看到該坐的人，往往趕緊起身讓位。

我說的地下台北人，指的是搭乘地鐵（台灣叫「捷運」，大眾捷運系統）的台北人。每天有90萬，地上地下進進出出。這些人，從地上走入地下，就像超人進了公共電話亭，拿下眼鏡，扯下外衣，露出紅藍超人裝，變得見義勇為了。我親眼看過的小事包括：要求插隊者到尾巴去，要求父母管好叫鬧的小孩或直接要喧囂的大人「不要吵」、要求佔據「博愛座」的年輕人讓座、提醒違規喝水吃東西的人「不能吃，會被罰錢」、提醒留下廢紙的人「先生，你東西忘了拿」……。大事則有二：有人突然身體不舒服，臉色發白。請他躺下的，拿出萬金油的，呼叫列車長的，通通圍了上來，當成自家事處理；一條色狼欺負小女生，上下其手。一名歐巴桑看不過去，大聲喝斥，色狼惱羞成怒，全車廂義憤填膺，挺身而出。最後，幾名年輕上班族抓狼送警，許多人自願留下聯絡方式，「需要作證就找我！」

我本以為這些僅是我個人特殊遭遇，跟好幾位朋友談起後，大家卻心有戚戚焉，無不同意「地下台北人」比「地上台北人」可愛許多。但，為什麼呢？答案眾說紛紜，各有其邏輯。首先是「惜物說」：台北捷運造價實在太貴，有些垃圾桶要幾千塊人民幣一個，打輸法國承包商官司還要賠上幾個億。官僚亂花錢，百姓心不忍，一絲一縷皆知得來不易，所以格外珍惜使用。接著是「憂患說」：台北捷運飽更憂患，官僚貪污、地層下陷、火燒車、淹大水……不一而足，大家一路相隨，休戚與共，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所以特別疼愛這「小孩」。還有「科技說」：捷運系統是最新科技，迅速便捷光亮，就像「飛機」一樣，大家懾於其「威權」，於是戰戰兢兢，不敢放肆灑野。最後一個是「無救說」：地上的台北，被政客的口水淹沒無救了，大家只好跑到地下，好好做人。厭此穢土，欣彼淨土。地上種種譬如昨日死，地下種種譬如今日生——這是我覺得最有創意的答案！

答案這麼多，或許都有一些。也許有一天，「地下」反攻「地上」，台北會更好也說不定。但無論如何，炎炎夏日午後，走入涼爽的地下，搭上離峰電聯車，找到座位，拿出小說，冷氣輕輕吹拂，書頁慢慢翻讀。同車有打瞌睡的媽媽小孩，想必是要赴約的正在化妝的女孩、手牽手的情侶，人人各得其所，很是滿足。唯一的干擾來自正對著手機絮絮叨叨大聲說個不停的老太太。想了很久，終於還是沒起身請她小聲點。原因是，年紀都那麼大了，總也該有些特權吧。更何況，事事皆圓滿，那就不是人間了。（攝影／楊雅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