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7月12日

巨匠的魅力

松本清張.gif

巨匠之所以不同於一般職人,膾炙人口的軼聞傳說多寡,是判別標準之一。關於松本清張最廣為人知的一則傳說是這樣的。清張直到40歲,第一篇小說都還沒開張。時任《朝日新聞》記者的他,每天過著上班族的生活,閒來無事以讀報章雜誌連載小說為樂,讀著讀著,越讀越不爽:「寫這麼爛,還好意思寫。光這樣寫,我也會!」很不服氣的他,說到做到,於是寫了一篇〈西鄉紙幣〉,參加雜誌社的「百萬人的小說」徵文比賽,果然一舉中的,得了三等賞。年屆41歲的歐吉桑信心大增,再接再厲寫出了〈某「小倉日記」傳〉,又奪下了1953年的芥川賞。彼時的芥川賞與今日大不相同,一登龍門,身價百倍,清張從此踏入文壇,展開長達40年的文學生涯。


 43歲的菜鳥作家,果能飛否?「我入行晚,所以不敢浪費時間在應酬交際上。」這是清張日後的自述。事實證明,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往後歲月裡,他總共寫了100多本書,創作了約800種作品,包括長短篇小說、評論、隨筆、論文、自傳等。文藝春秋出版社為他所出版的《松本清張全集》多達66卷,放到書架上,可以佔上一整櫃了。關於清張的勤於筆耕,另一個傳說是,他經常同時在好幾家報章雜誌連載小說,每天都有編輯在他家客廳寒暄聊天,等待取稿。清張則在樓上書房埋頭苦寫,字數夠了,就以藤籃從二樓垂下,拿到稿子的編輯,急忙回去發稿。清張文思敏捷,可同時構想好幾個故事,每天寫個9000字不成問題。70歲之後,一年還可出版二三本書。正因為他能寫又勤寫,整個7080年代,日本作家的收入排行榜,他總是數一數二,名列前茅。「清張革命」的威力,於此可見一斑。

 

日本的推理小說,發韌於江戶川亂步(えどがわ らんぽ),而源自於美國作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事實上,本名「平井太郎」的亂步,所以取了「江戶川亂步」這麼怪異的名字,就是因為其日文發音Edokawa Ranpo,近似Edgar Allan Poe的英文發音,藉此向愛倫坡致敬。只是開山祖師爺的這一致意,也幾乎為早期日本推理小說劃下了一條界線,至到1950年代,日本推理小說幾乎都循柯南道爾、愛倫坡一脈,固守十九世紀的寫法:在雪封的山區宅邸或孤懸的海島荒村發生殺人事件,偏巧來了一名偵探,抽絲剝繭,振振有詞地指出犯人居然是他或她。整體架構偏重殺人手法的設計,名探的任務,便是解謎。至於人物性格、情節鋪陳,乃至犯罪動機,幾乎都不甚講究。後人對此「本格」(正規、正式)推理之浮濫陳套,曾有所謂「老三步」之譏:「發端莫名其妙,過程緊張湊巧,結尾意外難料。」

 

松本清張從小愛讀推理同人雜誌《新青年》,並對江戶川亂步的作品留下深刻印象。但他卻對後來的本格派推理小說多所不滿,他曾在隨筆集《黑色筆記》說到:

推理小說原本就有異常的內容,可說是人際關係處於極端的狀態,所以推理小說需要有更多的現實性。不論是懸疑或緊張刺激或撲朔迷離的謎,如果沒有現實性,就不會使人產生真實感和興趣。 

 

換言之,無論偵探或案件,都不能脫離現實,忽視「人間條件」的推理,其實是不完全的推理,僅是一種遊戲而已。也因此他高揭「人性」的旗幟,希望走出另外一條道路出來:

我認為主張動機就等於描寫人性,因為犯罪動機是產生自人處在極端狀態時的心理。過去的動機一律放在個人的利害,例如財務糾紛或愛情關係上,而且類型相似,沒有特殊性,這也是我所不滿的。我是主張在動機上加入社會性。這麼一來,推理小說的幅度更見寬廣,也增加了深度,有時候亦能提出尖銳的問題。 

人性/社會性的主張,看似簡單,實踐起來卻不容易。除了對現實的社會結構、階級矛盾、歷史變遷多有掌握之外,還得涉獵各種社會、心理學說。這一特質,恰好顯現在出身貧賤,小學高等科畢業即輟學入世,當過工友、印刷學徒,曾經四處流浪,叫賣小掃帚,卻始終嗜書如命,博覽群籍,對於各種雜學都興致勃勃的松本清張身上。1957年,他同時在雜誌上連載《點與線》與《死神之網》,將白領智慧犯罪、黑社會高利貸等等反映戰後日本社會現況的情節,寫入小說之中,追究其多元犯罪動機,讀者感同身受,一時轟傳不已。「清張革命」於此確立,此後40年,以清張為首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引領一時風騷,其所探討的範圍,包括痲瘋病人、流浪漢、賽馬、司法結構、污染公害、車禍受害者、政商勾結、黑金政治、企業社會責任……等,無一不成為清張筆下的主題。最後,他甚至推理真實歷史案件,寫出了《日本的黑霧》、《發掘昭和史》等書,直接觸犯政治禁忌,期望揭開日本昭和歷史中的政治謎團。

 

松本清張這一從人間、庶民角度出發的推理小說書寫,自然與其貧苦出身脫離不了關係,他一輩子沒有忘記其階級立場,總是為弱勢者發聲。這種具有社會主義關懷的寫作方式,受到了普通讀者熱烈迴響,也為他贏得了無數的獎賞,論其成就,絕不在吉川英治或司馬遼太郎之下,然而,或許由於其始終如一的左翼立場,終其一生,他始終不為官方所認可,與「文化勳章」或「國民作家」頭銜無緣,但似乎也不曾有憾。

 

早在80年代,松本清張的作品便曾因「土曜日劇場」、電影「砂之器」等風靡台灣,掀起一股推理熱潮。甚至我們可以說,日後台灣推理小說這一類型閱讀的確立,清張的作品絕對是不容忽視的一股推動力。所可惜的是,儘管引入(盜入?)的作品不勝枚舉,但對於「清張文學」的廣度與深度,始終無法講得清楚,於是松本清張最終也幾乎僅能是一「寫推理小說的」而已。號稱「清張的女兒」的日本當代最被期望的推理女作家宮部美幸所主編的這一套《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得以翻譯出版,恰恰填補了這一缺憾。三本一套,厚達千餘頁的選集,涵蓋了松本清張最重要、最好看、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其中尤以〈骨灰罈的風景〉一篇,清張自述其童年生涯,感人肺腑,讓人幾至淚下,從而理解其文學根源所在。其重要性,絕不下於史蒂芬‧金《四季奇譚》裡的〈總要找到你〉。「因為好看,所以一點也不厚」,對於推理小說迷而言,閱讀這套書的直接感受,大體如是。而這,也正是巨匠的真正魅力所在吧!(070712)

 

書名:《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共三冊)

編者:宮部美幸

出版:獨步文化

時間:2007年4月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15:55 │回應(5)引用(1)吹散了這個那個人影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加入樂多書籤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3645981
引用列表:
五月時去瑞典參加林格倫(Astrid Lindgren)誕生百年研討會,這個在台灣少為人知的兒童文學作家,在那邊卻是家喻戶曉。2002年她去世之後,其基金會成立了紀念獎,金額是所有文學獎項中最高
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算遲【mindmap】 at 2007年07月24日 06:48
回應文章
我不太讀推理小說
也許是一開始就沒找對入門的書
看完之後 知道兇手了 腦子卻一片空 加上我讀書不快 便覺得有些浪費時間
後來試了幾次 讀到比較好的推理小說(不多就是) 還是覺得可看可不看 無法入迷

獨獨對松本清張 中學時 看了天城山奇案 卻刻骨銘心 如你說的 他寫的是"人性".

這三本《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選》我還沒買 但在書店翻過 似乎是沒有"天城山"這篇?
Posted by 寶兒 at 2007年07月17日 00:41
『天城山奇案』因為改編成電影,又是田中裕子主演的,所以轟動一時,也是清張傑作之一。但我推測,或許因為篇幅較長,算是中篇,所以沒被選錄。這套書,最好的文章,就我自己很主觀的看法,都不是推理小說,而是那些歷史小說、隨筆文章等等,讓人看到清張更廣闊的一面哩。
Posted by 魚頭 at 2007年07月17日 12:37
我至今仍記得電影裡 田中裕子受到冤屈 回眸一笑 既是淒苦又是滿足(她知小男孩是迷戀她的)的表情 那一幕在我心裡已經定格了.
『天城山奇案』小說我也讀了 和電影略有出入(電影其實改得也很好) 在一本舊版的《松本清張傑作選集》讀到 不算太長 不過我懷疑略有些刪節. 也沒有非找到不可 非讀到不可 只是看到這三本選集沒有收入該文時 嘆了一聲 才沒立刻下手. 還是會去找來讀的.
Posted by 寶兒 at 2007年07月17日 23:22
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講的是卜洛克,(雖然我也讀過《天城山》,但可是完全沒印象了,僅有《砂之器》殘存),對不起啦,松本桑....

魚頭老大啊,受你影響,讀了卜洛克,真是誤上賊船,從此不可自拔,凡卜必讀....
我沒買書,只在是到處打聽誰有,朋友的朋友處兩本看完(《八百萬種死法》,《the devil knows you\'re dead》),轉向圖書館收集。一開始只找到《刀鋒之先》(out on the cutting edge),我還憤慨不已,錢德勒有一整套,但卜落克卻只有這本竟還破爛不堪。半年後可能是我內心的怨忿被接收了,圖書館陸續借到《A ticket to the boneyard》,《the sins of the father》,《每個人都死了》,還有兩本雅賊系列,最後雅賊系列我排除在收藏之外,每次借到都高興的像中獎一樣到處宣揚。

《the sins of the father》和《八百萬種死法》看起來很類似,都是寫伴遊或妓女被殺的案子。

《每個人都死了》有個場景的切入角度寫的和杜甫詩的意境相合,我看了覺得好玩,想來是因為作者愛讀詩吧,東西方詩的意境大概有些相謀合。
(就是那場他和米基巴魯潛回農莊發現本該喧噪的豬、雞竟然安安靜靜的,杜甫《羌村》裡有『雞群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家禽喧鬧表現農家生氣勃勃,巴魯害怕家禽喧鬧會引起歹徒注意所以小心翼翼,卻又衷心期待家禽喧鬧表示安好,那種心情轉折寫的真好,杜甫詩也用家禽喧鬧來表示家鄉安好,進門前懸得高高的心才能安頓下來)

我喜歡他和米基巴魯的往來描寫,很美很詩意,同性情誼的至高表現,《A ticket to the boneyard》裡說,他和米基、依蓮的往來,一個職業罪犯,一個是應召女,他下個註解---『這無疑凸顯出他們的重要性,更說明了我這個人的一切。』這個很有意思。只是我想,這個也可以拿來作為史卡德書迷的自我註解嗎?

我滿喜歡新看的這本,《A ticket to the boneyard》,敘述語調很不相同,感覺筆法縝密許多,不知是不是譯者的關係,翻譯者是『金波』。

我本以為卜洛克書寫最好的地方在於講話,和別人的對話也好,內心獨白也好,總是很迷人。但看到雅賊系列,幾乎都是對話,我卻幾乎沒辦法看下去,那時我才明白,人物魅力和劇情張力才是讓對話迷人的重要支撐。而史卡德的魅力我本以為是他的『哀傷』,現在想應該是他的『反省』和『贖罪』,還有他無論做事說話,總是小心翼翼,謹慎低調,意在言外,保持距離,這些都很特別。對他的書的感覺變來變去,這大概是我不厭倦的理由。

但有些地方讓我覺得很扯,譬如這本《A ticket to the boneyard》,他挨了痛揍,嚴重到內出血,而他回家居然是連泡了兩缸熱水,應該冰敷才對啊,而且他居然沒有驗傷去警察局告人家傷害,這也不合理,他不可能連常識也沒有吧。

每本卜洛克都有唐諾的前言導讀,我都會看,有時還多看兩遍,不過不是因為感覺他寫的好,而是因為搞不懂他幹麼在書前面寫這個。一直到現在,我終於改了個心態,把書和導讀拆開來讀,不把它們當同一回事,這樣感覺就順多了。我想唐諾也是在開創導讀書寫另一種風格吧。

繼續等待圖書館進更多卜洛克。
Posted by 銀杉 at 2007年08月1日 15:05
呵呵~不好意思,我把清張的記者身份搞錯了。他到東京前,在報社擔任的,並非記者啦。好友陳蕙慧特別寫了一篇文章,談論這件事,非常有趣。有臉不怕丟,請大家多多參考:

http://apexpress.blog66.fc2.com/blog-entry-255.html#more
Posted by 魚頭 at 2007年08月21日 1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