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2007年，關於書評，最讓人關心的，毋寧就是美國媒體紛紛縮減或取消書評版面這則消息了。這件事，所從來久焉，事實上，早在2002年夏天，《洛杉磯紀事報》便忽然改版，縮減書評版，代之以以名為「每日書評」的小專欄。此一消息揭露後，有心人四處查訪，方才發現，與此同時，包括《西雅圖時報》、《聖荷西水星報》、《芝加哥論壇報》和《波士頓環球報》早都縮減書評版面。甚至連最有影響的《紐約時報》【週日書評增刊】也少了兩頁了。

五年之後，又當初夏時分，事情又來了。這次是《亞特蘭大憲政報》正式宣佈乾脆取消被譽為「美國東南部書籍討論、作者訪談與圖書動態報導最佳集中地」的書評版編輯德蕾莎‧威佛職位。眼見其他地方報紙大有跟進之勢，美國書評人組織「國家圖書評論圈」（The 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因此發起拯救書評大作戰，號召網友簽名支援︰「希望《亞特蘭大憲政報》繼續發行德蕾莎‧威佛主編的書評版，給讀者一個獨特而富含思想性、足堪瞭解圖書的視窗。該報的書籍報導代表了各種不同的書評觀點，如此我們才不至於只能傾聽美聯社或《紐約時報》書評版的一家之言。」此一呼喊，引發許多知名作家的聲援，著名推理小說家麥克‧康納利便親自提筆上陣，直言「報紙削減書評版面是割斷自己喉嚨的愚蠢之舉。」報老闆們應該搞清楚︰「如果你支援圖書報導，你就是在支援閱讀；如果你支持閱讀，你就是在支持報紙！」

這件事，表面看來如此，底下卻波濤洶湧，新舊事物遞嬗變化，正在進行之中。

自從上個世紀90年代後半，網路崛起，蔚成氣候，免費的資訊唾手可得，傳統印刷媒體，尤其報紙，便已節節敗退。到了新世紀，部落格出現，媒體更從本質發生劇烈變化。傳播媒介，或說載體，不再被少數人所壟斷。只要有心或有閒，人人均可架設部落格，自說自畫自拍自由吶喊，同時藉由網路無遠弗屆、等比轉寄的特性，很短的時間之內，即可達到平面媒體所無法達成的傳播效果，甚至轉為行動，倏然而興。這一新奇而幾乎免費，兼具互動參與的新興媒體，直接挑戰，且隱然有一舉顛覆前此始終為相對少數所掌握的傳播霸權。美國轟炸乃至出兵攻打伊拉克的過程中，虛擬（網路）與實體（印刷）媒體之間，既聯合又鬥爭的角力過程，大致便已判定，平面／菁英媒體的時代一去不返了。

平面媒體的敗退影響，大致可分兩方面來說，一是受到網路吸引，報份直直滑落，以今年上半年為例，美國發行量前二十名的報紙，除了五家微幅增長之外，其餘全部都還在下滑。排名第十五的《亞特蘭大憲政報》，便比去年同一時段減少6.7％。報紙下滑，直接衝擊獲利。為了獲利，改版乃成為不得不然之舉。而最不具「實用」效果，僅能吸引有限廣告的書評版，自然首當其衝，成為磨刀霍霍的對象了。

其次，書評版的裁減，是否即證明了現代讀者不再需要書評了呢？此又不然。「書評版裁減事件」，乃至「搶救書評大作戰」，在網路上都引起諸多討論，參與討論者多半同意，在資訊爆炸的時代裡，引導閱讀的書評，其實更有其迫切性。只是，前此與菁英媒體相呼應，由所謂「主流菁英」一錘定音，由上而下的「學院式」的「訓話」書評，已不再討好。相反的，眾聲喧嘩、雙向交流式的「對話」，才是未來未來主流，傳統一人說書的平面書評，當漸漸走向即時討論的虛擬書話。此種說法證諸於部落格，則是與書相關的部落格，與日俱增，一篇引起共鳴的書評／書介／書話，往往蔚成風潮，成為討論的焦點。鑑於部落格的書寫威力，許多出版社，乾脆將行銷資源轉向網路，預先提供文本給特定部落格主人，透過其試讀、書寫，而期望凝聚成行銷力量。此種作法，也不僅限於書籍，關於電影，例如前幾年吳乙峰所導演的《生命》，同樣是由網路先行，形成旋風，而後掃向平面媒體的。事情正在起變化，評論也正在變形之中。

社會的變遷，影響文學的走向，早有其說。有人便認為，17世紀工業革命興起，機器取代人力，轉致婦女擁有更多的閒暇（閱讀）時間，直接影響了「小說的興起」。網路的出現，對於文學的影響，正在形成，誰也不曉得最後會是怎樣？新一代的書評面貌為何？特質為何？也尚待摸索。不過，一輩子不接受獎賞的日本作家山本周五郎的這段話，或可為網路時代的文學／書評走向，下一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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