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嚴長壽號稱「台灣飯店教父」，最大的本事是旅館經營，尤其點石成金，讓風華不再的老飯店活化重生。1998年，他應邀整頓當時已被外界詬病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圓山大飯店。17個月後，這位「經營之神」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走人了事——連「教父」都搞不定，這家飯店來頭之大，於此可見一斑。

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結束，根據『馬關條約』，台灣慘遭割讓。日本由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率領近衛師團接收台灣，台灣民眾奮起抵抗。年底，日方宣佈能久親王因感染瘧疾身亡。民間的說法則是遭到抗日民兵暗殺而死。總之，命喪異鄉的北白川宮搖身一變，成了「台灣之神」。日治一代，台灣各地主祀他的神社就有108所之多。其中最大的一所，便是由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在台北北郊，基隆河之濱，圓山之端所興建的台灣神社。當年日本高官蒞臨帝國南疆時，下船第一件事，先到神社拜碼頭再說。

只是，能久親王生前凶死，死後運途也不太行。1944年秋天，二次大戰方殷，一架日本運輸機本該降落離神社幾哩遠的松山機場，卻不知何故偏離航道，一頭栽向神社，引發大火，把神社毀去了大半。當時謠啄紛傳，多說帝國氣數已盡。果不其然，不到一年，日本就投降了。

國府敗退來台後，台灣之土莫非「蔣」土，這塊前有河後有山，俯視台北盆地，與蔣介石官邸又僅數步之遙的寶地，很快便落入宋美齡的掌握。她在此興建圓山大飯店，用便宴會賓客。代她出面經營的，則是她最寵愛——原是女的卻老愛打扮得像個男的——的孔二小姐孔令偉。落入孔宋家族之手的圓山大飯店，自此蒙上一層神祕面紗。1968年，還入選了美國《財星》雜誌世界十大飯店之一。事實上，一般台灣民眾根本無緣進入，只能遙遙指點，想像釵光鬢影，朱門酒肉宴的盛況耳。

1973年，今天大家所熟悉的14層樓高中國宮殿式建築落成，迅即成為台北地標。出外的台北遊子，無論走高速公路或搭飛機，只要一看到這棟建築，便知道「離家不遠了！」然而，此地寶則寶矣，風水卻似乎不太好。建築完工一年多，某個風雨之夜，蔣介石溘然長逝，宋美齡成了一名老寡婦。

站在基隆河邊，遠眺圓山大飯店，青山綠水之間，突然聳立這樣一座龐大無比的宮殿建築，總讓人有種異樣的感覺。說醜陋，那倒也不是。或者就是某種因突兀而生的不真實感吧。這種感覺，大概就像看到電視新聞報導圓山大飯店裡的神祕地道，說是為了迅速撤離，還特別加闢了滑梯道時，不免就要想像雍容華貴的「永遠的蔣夫人」氣急敗壞傾身倒入滑梯，像個小孩般溜竄逃命的情景，而覺得非常虛幻一般——卿本佳人，又何必苦苦占山為王呢？（攝影／楊雅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