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5月5日
最後那道青春之光
我會到政大歷史系就讀,純屬偶然。
八○年代初期,好不容易服完預官役,從軍中退伍下來的我,始終擔心學藝不精,萬一出意外,代誌就大條了,所以儘管有台北工專土木科的學歷,還是不願(或不敢)進入職場,造橋鋪路蓋房子。因為從小到大,對歷史的興趣始終不減,想了想,乾脆轉行,插班考入台大歷史系。先是半工半讀在夜間部過了一年,越讀越好玩後,又考進日間部讀了半學期,然後,就被退學了。
退學之事,早有心理準備,倒也沒多少驚慌,接下來一面準備高考,一面在補習班當導師,累了,就讀閒書,《當代》、《人間》,以及當時風起雲湧的黨外雜誌,成了我的最愛。如此這般一年之後,卻名落孫山,且很讓人啼笑皆非的,竟是作文不及格,差了1.5分所致。
這下可好,學史不成,當吏也沒份,到此,總算有點「拔劍四顧心茫茫」的憂愁了。
某日,我從外返家,在樓梯間踢到一張報紙。從小習慣,路上有字紙,總會撿起來看看。那是一張《中央日報》,我平常不看的,心血來潮邊走邊翻了一下,卻看到「政大招收轉學生」的公告。在此之前,政大從來不招轉學生。我一看,心下暗喜,柳暗花明又一村,那就隨緣去政大好了。彼時報名即將截止,我急忙準備證件,在最後一刻報上了名,也順利考取了,第三次重讀大二。
我進入政大時,已是「高齡」28的老骨頭。由於前此頗經歷了一些世事滄桑,對於歷史研究,非常有興趣;對於起早上課,卻沒多少力氣,能免則免。多半的時間,都是窩在租屋處亂讀書。很多課,開學去一次,繳交選課單;考試了,去一次,應試作答;同學通風報信老師可能點名,再去一次,聽喚舉手應卯。真正從頭到尾,每堂都到的,絕無僅有。想了半天,張哲郎老師的「明史」,大概是上得最勤快的一門課了。
政大的前身是「中央政治學校」,老校長就是蔣介石,黨校色彩濃厚。照理說,校風應該很嚴飭,然而,在我的經驗裡,別的系我不敢說,至少歷史系是自由到了極點,比起台大,有過之而無不及。甚且,我對於政大的喜愛,還遠超過台大。原因是,台大臥虎藏龍,台大人自視甚高,同學情感疏離,大家各忙各的,誰也不太理誰。我在台大日間部掛單半學期,從進到出,認識的同學不會超過五人。
反之,政大的同窗感情便親密許多,不但同班有所謂「學伴」,同系裡,學長(姊)學弟(妹)之間,也都組成「家族」,互相照應,相處得非常融洽。記憶裡,在政大的日子,除了看書打球,一年四季吃火鍋,大概是印象最深刻的了。政大靠山,氣候涼爽,常時有雨,扣掉暑假真正稱得上熱的那幾個月,其他時間裡,天天適合吃火鍋閒聊鬼扯淡。最常見的是,午飯過後便開始約人,有負責採買的,有提供場地的,幾個人圍著一隻鍋,七嘴八舌幾雙筷子,便可消磨掉一整個晚上了。我在政大吃過的火鍋難計其數,最後都有些怕了。到了今天,許多朋友都知道,我一聽到吃火鍋便搖頭,原因是︰「這輩子的配額,早在政大用光啦。」
學生之間感情如此,師生之間也是這樣。政大歷史系另一個「優良系風」是老師超愛跟學生聚餐,有時老師大宴生徒,有時學生邀老師小酌。酒酣耳熱之時,師徒笑談學界掌故,門派招數,乃至月旦人物,講講八卦笑話,舉座盡歡,天地一家春。末了,大家各拎一瓶啤酒,去到堤防,就著月色,續攤再喝再談。老師醉了,平日不苟言笑的,開始用英語演講;原來玩世不恭的,忽然語重心長。學生們看在眼裡,聽入心中,有時哈哈大笑,有時成了終身受用的話語。
彼時的政大,是個典型的大學城,沒什麼聲色場所,撞球間、電動遊樂場,開一間倒一間,僅有的錄影帶出租店,也是奄奄一息。入夜八點過後,人去街空,寒夜有雨時,顯得格外蕭索。這樣的寧靜小鎮,非常適合閉門讀書,或,打麻將。我記得同班男同學,有幾位格外熱衷方城之戲,由於宿舍無容戰之處,趁著韓國室友返國省親時,跑到我的住處,打了一夜麻將,越打精神越好,隔天大清早,還敲我房門,邀我一起上山,說是「指南宮吃早餐不用錢!」這件事,我謹記在心,老想去吃吃看,但因懶得爬山數階梯,終此政大歲月,畢竟還是沒吃過免費的指南宮早餐。
我在政大歷史系念了三年書,課上得不多,亂七八糟的書卻念了很多,這輩子大約不可能再有那樣專心致志的歲月了。我向來不愛跟圖書館借書,中正圖書館卻是我常時愛晃蕩的場所。這地方,藏書夠多,開架隨你抽,冷氣夠強不怕熱。夏日午後,我經常跑進去,隨便抓本筆記小說,亂翻亂讀,讀著讀著,倦了,就趴在桌上蒙頭睡覺,等到手臂觸冷,張眼猛然發覺流了一桌的口水都涼了,於是趕忙醒來,擦擦嘴擦擦桌子,翻書再讀,讀累又睡。兩三回合過去,興盡精神好,再不想讀書了。於是走出圖書館,在號稱「墮落的天堂」的那一片階梯上找了個位置坐下。此時黃昏正向晚,「醉(生)夢(死)溪」水聲潺潺,堤防遠處落日餘暉猶存,下課歸巢的全校女生,燕瘦環肥,一個接一個從你眼前走過,階梯上三兩成堆的登徒子男生邊看邊品論,簡直快樂極了,忽然有人發聲讚嘆︰「靠,我們這些學妹,真是發育得越來越好了!」全場不禁一片哄然——這種單純的窮快活,追想此生,大約也是難再有了。
一九八九年,我在政大的日子,逐漸接近尾聲。為了準備研究所考試,每天終宵苦讀,早上五點鐘,準時去堤防散步,準時跟早起運動的顧立三老師鞠躬說早安。每個星期,準時幫黨外雜誌寫稿一篇,賺取生活費,日子過得緊湊而充實,整體社會氣氛則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母親經常打電話給我,總會再三叮嚀︰不准上街遊行。四月的某一天,女友照例為我買來一份《自立晚報》,頭版赫然就是雙拳緊握,被燒得全身焦黑的鄭南榕屍體。鄭南榕自焚的消息,早些時候,我便已知道了。真正看到照片時,卻讓我徹底心碎,再也忍不住,抱著女友放聲大哭︰「他們真的做了!他們真的這樣做了!」到了六月,天安門事件爆發,中共屠城消息傳來,整個校園亂烘烘的,有發海報,有靜坐,有演講連署,還有號召上街遊行的。我心事如潮湧,卻無力到了極點,連著好幾個月都無法讀書,整天就是睡覺打球,什麼正事也不想做,一直到了秋天過後,方才慢慢平靜下來,有氣無力地又準備起考試了。
九○年初夏,我如願考上台大史研所,躊躇志滿地要去「會一會台灣最好的史學人才!」八月中,陪同老兵爸爸返鄉探親的女友歸來,她如常地繞走窄巷,來到我的居處。午後涼風習習,正在三樓陽台上晾衣的我,低頭輕呼了一聲,她抬頭仰望,新燙的滿頭捲髮向後飄散,隨風搖蕩,笑臉燦爛如花,我看得人呆了,最後竟有些張惶,感覺這一切都不真實,很快就會過去,青春無據,不過是轉眼的一瞬……。一年後,我搬離新光路住所,接著,親如手足的韓國室友猝逝,女友分手離去,最後,連研究所也沒讀完,就離開了台大。浮生如歌,餘音多悲。政大歷史系的幾年歲月,於是成了我生命中最後一道青春之光,照射出滿溢的甜蜜與哀愁,卻永遠不曾後悔這樣走過!
(此文應政大歷史系之邀而寫,追憶往事,不免有當眾脫衣之窘。只是,關於過去,我甚贊佩愛沙尼亞老導演法蘭克‧赫斯所言︰我們生命的「今天」,乃過去一切的延續,倘不時時回顧,「今天」的我,即不具意義。因為是這樣,所以也就勇敢寬衣解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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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的一道青春之光。
真的是挺熱鬧的
歷史系不知道多少年了
中文系是五十週年
→
講講羊肉羹吧,那是1989年時冬天,我在政大歷史系鬼混,一星期難得上山一次,原因是,我發覺此時再沒有比睡覺更好的事了。那一年冬天,老是細雨濛濛,冷得巫婆奶頭都凍掉了。我天天窩在棉被裡看小說、論文、漫畫,餓了就到冰箱取出韓國室友空運來台的媽媽愛心泡菜泡飯吃,吃完睡覺,睡醒繼續看。人生快樂得很!
某天夜裡,一名我很喜歡的學妹來找,天南地北瞎扯到很晚,肚子都餓了,我不好唐突佳人,也讓她吃泡菜飯,乃提議出外覓食。兩人走遍濕答答的街道,發現有吃的地方幾乎都關門了(那時候的新光路、木柵路,過了晚上八點,大概就是「人何寥落鬼何多」啦。^_^)最後來到羊肉羹攤前,老闆不在,羊肉羹在,兩人實在餓,就自己動手啦,一人舀了一碗有點冷了的羊肉羹,很爽地吃了起來(自己舀,肉羹還會少?)天很冷,攤頭紅燈幽幽發光,照在黑越越的榕樹上,再反射到跨搭在廟前戲終台未拆的「高甲戲」野台,一切顯得冷清而空洞。
沒多久,老闆回來啦,打開收音機,傳來的是台語老歌〈悲情的城市〉:「心疼痛,無心晟,看月移花影,雖然是舊情難忘,暗叫你的名,到現在只好是祈禱你,一生過著心願的運命,啊~啊~被人放捨的小城市,秋夜落葉聲。」我無來由地感到一股稀微跟滄桑,想起了那年暮春自焚而死的鄭南榕,心肝整個揪成一團,悲泫欲泣。於是好吃羊肉羹也不想吃了,草草跟學妹告別,一個人獨自走了回去。天更冷,人更悲哀。回到家時,竟然淚流滿面了。
那年我30歲,那晚起開始替黨外雜誌寫稿,一心一意搞死國民黨。沒想到10幾年過去,國民黨倒了,卻發覺自己幫忙搞出了另外一隻大怪獸。「心疼痛,無心晟」,貓的,人生真難!
(http://blog.roodo.com/yinsp1006/archives/960955.html)
好精彩!
沒想到您也有段"插班"苦悶睡月
當時沒能插大考上廣告系唯一國立學校--您的母校
最大的遺憾便是晨昏漫步於醉夢溪的夢未醉先滅
(考前一年不知是否受政大廣告營的在校學長姐忽攏,
說是溪從上中下游分三段:尋夢/醉夢/斷夢?)
您文中醉夢溪一段又再次勾起我幾乎快要遺忘的遺憾囉~
「醉夢溪」中段也有墓,佔地不小,站在堤防上,隔岸看得很清楚。有一次,我跟學弟喝酒至茫然,踏月而歸,行至墓段時,兩人不知發什麼酒瘋,居然認為︰那座墓主老沒人拜,實在稀微,太可憐啦。於是隔溪朝著墓地,把沒喝完的啤酒、滷味,一股腦地丟過去,說要請鬼吃!隔天醒來,方才覺得不太對,又跑去合掌告罪。結果,好像也沒什麼後遺症。如此似乎可證,「醉夢溪」的鬼比「醉月湖」的鬼可人多了,比較適合我這種不會游泳的魯山人吧。呵呵~
我們曾經度過的那些歲月,唉.....
除了泡菜飯,更懷念烏鴉炸醬麵哩
對不起
我因為這句笑了出來
不是故意的
(啊啊啊 怎麼可以笑偶像)
天安門的時候
我們還差一年要考高中
老師說:靜坐是那些大學生的事,你們認真讀書就好(言下之意是 不准翹課去靜坐)
好像不能賴說因為不是五年級 我始終沒有這麼熱情的參加任何一件為了理念 為了改革的集會或活動
老實說,少時對政治冷感到不行的我,連鄭南榕之死是在 1989 年春、都是去年對國家心灰意冷到不行時才發現的(可笑!雖說心灰意冷,卻忍不住要找民進黨的理想模形出來看,好像想說服自己:這個東西現在就算再爛,以前也曾是好的)。開始對這部份比較有點關注,還是從隔兩三個月後的天安門事件才開始的。所以看到魚頭的 1989 年比我更早幾個月開始受盡折磨,那些在心中回湧的滋味,實在複雜啊。
杞人,不用走上街頭的時代,那是平安,再好不過了,雖然不免有些單調。^_^
看來我們不只長得像﹝呃,這是野馬說的....﹞,際遇也挺神似:
第一,我是三度重讀大一。
第二,我大學時也曾被台大退學,而後研究所再考進去。
第三,我也一直對台大適應不良,和台大的同學不熟,常往政大跑,交了一堆政大的朋友。
第四,我也不愛上課,死性不改,至今猶是。
不過,阿妹,說你跟我長得很像,那可真是太委屈你了。
但起碼記記每日發生的小事情、小感觸
捨不得丟東西的我
總是把各種紙片、有回憶的事物留著(也許還有種想在晚年寫回憶錄的夢吧)
但是過個幾年還是不行
於是過年大掃除的時候
就把眼一閉
心一橫
清掉了一部份
不留了
不留了
要相逢
只能是在夢中啊!!!!
有一次跟野馬走在你們後面,然後野馬說前面兩個人愈來愈像,
我就只是想笑。是啦,走路姿勢有點像……誰也沒有委屈誰:p
不會委屈啦,呵呵。
同樣額頭高﹝長智慧﹞、嘴唇厚﹝重感情﹞。
我有點了解野馬相夫的眼光了:)
老是喜歡讀別人回憶青春之事 大概只能證明自己不年輕.
而讀鄭南榕那段 特別引人感觸 似乎多少能夠感覺到你當年激動的情緒
此論真是過來人經驗談
那天下午也是這樣勉勵我跟yihwa趕快畢業,趕快寫完
前一則留言被吃掉一半……??
還要說魚頭提到那段窮快活的單純日子,讓我想起服兵役的時候。大約只要是一群男生聚集在一起,就容易有這樣的樂趣。^^
午後陽光正好,又來看你這一道春光。這次感觸特深的是「啼笑皆非」和「心血來潮」。(上次是充滿電影感的仰頭如花的燦爛笑臉,和樓上低頭無據的張惶青春。)
許多年前讀過劉紹銘先生的《吃馬鈴薯的日子》,除了他一貫的幽默文筆,印象最深的,是他屢屢提到的充滿意外與偶然的人生際遇,「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那樣」,而這些這樣與那樣,卻是半點不由人哪。好在不管哪樣,只要「不曾後悔這樣走過」就好,呵。
又:前陣子給你寄去兩封信都石沉大海呢,我現在有點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愣在那邊,手腳不知道要往哪兒放:)
這一段特別有感觸
幸福來得太美太突然 就會讓人無措 甚至難以相信
也難以掌握
終究就這麼輕易的流去了
所謂的 "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嗎??
信已寄出。
我心一直懸在那裡,想該不會是我太強人所難,你連哼都懶得給我回一個吧?可再想想,這不是老大的作風呀。還好我還是大著膽子來問一句,不然我抓破頭還想不出哪裡出錯了。
所問之事,如果覺得不合適,沒關係的,我這半個師妹很通情達理的。
(哇,我留言還沒打完,情理才通了一半,你的答覆已經來了,呵呵。感謝感謝!)
政大的學生應該還是很單純的...
讀來悵惘。
中文系不遑多讓
系辦不是比鄰嗎?
棉被和書香也是我的最愛
課能少上就少上
晨起不免太辛苦
多謝你大膽說出
我一直不太敢說
書就這樣翻完了
青春就這樣過了
羊肉羹攤子
羹麵上的沙茶和九層塔好吃
老闆也令人印象深刻
滄桑啊....
八卦小組報告完畢
“這種單純的窮快活,追想此生,大約也是難再有了”————很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