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之一ˉ 

此書用獵奇的角度看，你可以看見十九世紀台灣的風土民俗、自然景觀、多元族群，再回頭看看自己身邊的人事地物，不禁有恍然隔世之感；此書用旅遊的角度看，你可以看見十九世紀台灣的山海河林草木鳥獸，再回頭看看遠近的戶外景色，不能不有山崩水潰之哀；此書用政治種族的角度去看，你可以……。

不同的觀點，讓人看到不同的重點。甚至，當你更習慣於不停地更換觀看角度之時，你甚至會懷疑，為什麼我只能看到這些，而不及其他的？編者選擇的標準就是我要的嗎？我的標準又是什麼？……如此的質疑，遂使得編者費德廉功不唐捐，他費盡心力所建立的網站『福爾摩沙：十九世紀的圖像』（http://academic.reed.edu/formosa/）終於派上用場，足以解答你的疑問了。

閱讀也是一種過程，從點到線，填滿時間軸，填滿好奇慾壑的過程。善問者如撞鐘，扣之以小者則小鳴，扣之以大者則大鳴。繼續問下去，書籍便如鐘聲一般悠揚而出。看盡了十九世紀西洋人眼中的台灣。你不免又要問，一口論定「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于中國，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的李鴻章一筆將台灣版圖劃給日本帝國之後，圖像又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

問到了這裡，另一位有心人楊南郡所編譯的系列作品於是派上用場了：《台灣百年花火》、《山、雲與蕃人：臺灣高山紀行》（均玉山社）、《探險台灣－－鳥居龍藏的台灣人類學之旅》、《平埔族調查旅行－－伊能嘉矩〈台灣通信〉選集》、《台灣踏查日記》、《生蕃行腳》（均遠流）、《台灣百年曙光》（南天），一系列譯作，將日治時期台灣大小學術探險蒐羅殆盡。從西洋人到東洋人，從原住民到漢民族，從點到線，從1850年代到1930年代，走過世紀之交的台灣圖像，也終於從模糊之中逐漸清晰了起來。

閱讀只是一種搜尋，搜尋的多寡決定了你的收穫的豐足與匱乏。

（《看見十九世紀台灣：十四位西方旅行者的福爾摩沙故事》，費德廉著，羅效德譯，如果出版，2006年12月）

ˉ 

之二

史景遷，景仰司馬遷的歷史人，耶魯大學的洋學者，一個連歌手伍百都崇拜有加的歷史作家。

中國近代史，一部讓人看得眼花撩亂的歷史。「實為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一百多年前李鴻章此言一出，似乎即已注定「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將成為中國近代史的命運。「公婆爭說」的另一種解釋，便是意識型態爭奪歷史詮釋霸權。保皇黨、革命派；國民黨、共產黨；無產階級、資產階級，人人都有一套說法，人人說不清楚狀況。

史景遷未必沒有意識型態，但因是洋人，且受過紮實學術訓練，足可以「事不關己」的冷靜態度探索近代中國，「關己則亂」的弊病乃少去許多。加上其或恐專為洋人而寫，不得不更加講究的敘事手法，遂使得一部近代中國史，到了他筆下，處處有故事，事事有線索，按線索源，一副波濤壯闊的歷史刺繡便展現眼前了。

如果說，「科學讀物」需要「普通化」（generalize），需要深入淺出地講，讀者才看得懂，有興趣讀。那麼，「中國近代史」這一領域，對中外普通讀者，同樣也得「普通化」一番，而史景遷的作品，恰恰足可當作「史普」典範。從《大汗之國》到《婦人王氏之死》；從《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錄》到《康熙》；從《追尋現代中國》到《改變中國》，閱讀史景遷，成了想瞭解中國近現代史的最佳叩門磚。隨著「中國熱」的熱潮不歇，史景遷水漲船高，作品也勢將成為熱點之最。

 《天安門》寫的是1895～1980劇烈變動的中國，在時代風暴之中，振翅欲飛的的知識份子，不停地在「失序逆風」之中拼搏向前，一方面水擊三千里，推移時代前進；另方面卻也不停地遭受驚濤拍身，最後終於失速殞落，而為時代浪潮所一一吞沒。這是一個悲劇，史景遷娓娓道來，卻不無一些「無奈而自嘲的喜劇意味」。也正因為有了這一點「喜劇意味」，全書遂有了天光，讓人可以更寬廣的角度，去正視、探索「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背後的意義與成敗。滿身殷紅的天安門，也因此不再是那麼陰深龐大，讓人不敢逼視，遑論推倒摧毀了。

（《天安門：中國的知識份子與革命》，史景遷著，溫恰溢譯，時報出版，2007年2月） 

之三

要了解中國，先了解中共；要了解中共，便不能不知道長征的重要性。因為，毛澤東的崛起、中共性格的形成，與長征的對內對外鬥爭脫離不了干係；中共的紅軍，紮根於中國土地，最後成為「人民解放軍」；甚至，中共受到西方輿論的注意，進而獲得其支持，也都是從1934年10月～1935年10月，二萬五千里的「征程」（或流亡道途）裡開始的。

紅軍長征，在前有地方軍閥阻道，後有國民黨中央軍陸空夾擊的態勢下，從江西、湖南、貴州、雲南……最後成功突圍，抵達陝北，征塵滿身，足跡踏遍了大半個中國。以長征主力，也就是中央紅軍的行程為例，前後共368天，其中有235天用在日行軍，18天用在夜行軍，途中僅休息44天，平均走365華里才休息整編一次，每日平均走了74華里。全程總共翻越18座山脈（其中5座終年積雪），渡過了24條河流，實際跨越11個省份，佔領過大小62座城市，突破10個地方軍閥的封鎖，通過6個不同的少數民族地區。從江西瑞金出發到陝西延安，平均每前進一公里，就有4名紅軍死亡，每12人之中，僅約有1人能安抵陝北－－這樣的長途跋涉，堅苦卓絕，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紅軍卻硬是完成了這一世界軍事史上的游擊神話，無怪乎吸引西方知識份子的奮身投入，1938年先有斯諾（Edgar Snow）的《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即中譯本《西行漫記》），浪漫地塑造了「紅軍解放者」的形象，替中國解放盡了一分心力；50年後的80年代，《紐約時報》資深記者索爾茲伯里（Harrison Salisbury）猶然孜孜於追索《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The Long March, The untold story），還想為長征下一新註腳。

長征的重要如此，在台灣，斯諾與索爾茲伯里的書也早就出版了。然而，受限於嚴峻或微妙的政治氛圍，關於「萬水千山只等閒」的紅軍，卻始終沒有一本好的專著，以滿足普通讀者之好奇與需要。本書之出版，可說大大彌補了這項缺憾。透過文物圖片、老照片、文獻史料、口述歷史，本書試圖重現紅軍長征面貌，雖然受限於政治立場，其中不無美化之處，但以其連紅軍食譜、病歷都蒐羅殆盡為例，即可知其用心之細，用功之深了。也正因為此一用心與用功，遂使得讀者翻讀此書時，歷史現場宛然重現，已然沈入時代風暴之中的逝者戰魂，彷彿又一一應召而出，喃喃唸道其身世與時代的糾葛纏結，乃至幸與不幸了。

（《紅軍》，師永剛、劉瓊雄著，聯經出版，20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