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3月12日
他們的往事,我們時代的悲憤!
章詒和從不說自己是偉大的作家,也不承認自己在寫什麼「大」歷史。她肯定自己「唯一的本事就是講故事,講細節,講往事。」故事要講得好,真假親疏之別是關鍵。虛構的故事比非虛構的好講;自己所親身經歷的,比別人家的故事容易說。講真實的往事、細節就像畫同心圓,越往外畫出去,與圓心越有隔,影像便越模糊,這時若還要細說,便不免得借用文獻資料來佐證了。
《往事並不如煙》所談及的往事人物,都是章詒和所親炙的父執輩,出版之時,雖因其刻劃鮮明生動,真情感人肺腑,而致驚豔一時,洛陽紙貴,但名滿天下,謗亦隨之,而不免有人要辨其真偽,拿「兩人密室所言,旁人從何得知?」來質疑其心證之是非了。
或者因為此種質疑,直接涉及她所最在意「我們這個社會長期迴避真實、掩蓋真實、拒絕真實的問題」,到了《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所談的兩位人物——京劇演員馬連良、戲曲學者張庚——敘事筆法與《往事並不如煙》大致相同,註解方式卻大不相同。《往事》一書中,多半用來補充背景、說明人物生平的註解,到了此書,竟與學術論文的徵引格式相去不遠。尤其〈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父親與馬連良〉一文,大量引用傳記、文件、報刊文章,這也或許由於作者跟馬連良的關係,遠不如與張伯駒、史良、康同璧……等人密切有關,然而,其表明「無一字無來歷」的用意,卻歷歷可見。為了求真,章詒和用心良苦,只是這一用心,卻讓文章硬了,敘事的流暢性受到阻礙,換言之,故事再沒那麼感人,講得差了些。
到了《伶人往事》,章詒和若有所悟,坦然直言「書中的敘述與詮釋,一方面為我的情感所左右,另一方面也是我所接觸的材料使然。某種程度的偏見是有的。我喜歡偏見,以抗拒『認同』,可怕的『認同』。」不再斤斤於「歷史真實」的計較,寫法又改,不縷列出處,僅列出「徵引書目、篇目」;筆法上,也朝《往事並不如煙》靠攏,「知道的,就寫;知道多點,就多寫點。」純以興趣和熱情,表達了「梨園行」裡伶人的美麗、動人和獨特,追懷「本是些風花雪月,都做了笞杖徒流」的時代傷痛。正因「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這一放鬆,「文」「史」各得其平,理性與感性兼具,從這一角度來看,這書的均衡允當或居三書之首,儘管我們知道,其賺人熱淚的程度,定然不及《往事並不如煙》遠甚的了。
只是,書的傳奇,未必僅在書的本身。有時,時勢的推移,往往會讓一本「身世之書」轉成了「時代之書」,「個人的往事」化成了「世人的悲憤」。
章詒和以近六五之齡,為了「尋找繼續生存的理由與力量,拯救我即將枯萎的心。」三年不到的時間裡連出三書,掀起中國大陸一片感時懷舊旋風。往事如潮湧,歌吟動地哀。更讓人想像不到的是,在三書連續遭到禁絕之後,自認已被「逼到死角裡,沒有了退路」的章詒和奮身一搏,公開發表〈我的聲明〉,不但揭露中國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鄔蘇林赤裸裸指示各出版社:「已經反覆打過招呼,她的書不能出,……你們還真敢出……對,這本書是因人廢書。」的蠻橫面目。更直接「擊鼓罵曹」,向中共當局「叫板」:
在鄔先生的眼裡,章詒和是右派。好,就算我是右派。那麼,我要問:右派是不是公民?在當代中國,一個右派就不能說,不能寫了嗎?……我們這個國家是不是只許左派講話、出書?廣大的中間派和右派只有閉嘴。果真如此的話,我們的憲法應當立即修改,寫明容許哪些人出書,享有公民的基本權利;不容許哪些人出書,不能享有公民的基本權利。……。鄔先生,您是什麼派?您代表誰?
這一事件仍在發展之中,最後將如何落幕?已經被海內外媒體、網路圍剿得七零八落的「公權力」,會否惱羞成怒,再度反撲?誰都不知道。但《伶人往事》這本書,卻註定將隨著「祝英台能以生命維護她的愛情,我就能以生命維護我的文字。」這樣令人動容的文句與作者無畏的膽識,而成為中國言論自由史上難以抹滅的一章了——「往事並不如煙」、「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果然是這樣!(07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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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悲憤。
她的聲音
肯定聽起來
精神元氣皆飽滿 !!
雖有瑕疵,這類書倒真的要多出。否則,那個時代的人事被淹沒的也就太多了。
前兩年大陸出了一本高芾的《野史記》(副题为传说中的近代中国),值得推薦。又说到伶人旧事,上週末我意外地買到了黃裳的一本小書:《舊戯新談》。錄入黃老先生1946-1947左右在《文匯報》副刊發表的談戯小文章,讀來很有意趣。其中有黃宗江先生寫的新版序文一篇,其中一句話我喜歡得很:天下大手筆多在最不自由処做出最自由文章,從雪芹天書到魯迅地文。
這句話實在是樸素而精到。
我也曾為這三書作文過
您的譬喻用的真生動
當我看完一陣風後
我被最後貴族所勾起的濃厚情感也隨著這陣風吹去
選文的問題是一個
(好像學術論文呢!)
感覺不符合期待
我倒自問
我期待她什麼?
期待她不斷複製最後貴族嗎?
唉!讀者是很糟糕的,我只是個永不饜足的消費者,
作者不是會被出版社(資本家)剝削殆盡,
就是會被我(消費者)喜新厭棄
如果是絕唱,就只要出一本就好了
如果第一本已經是經典,此後不斷複製又有什麼關係?
經典本就是被用來複製的
我(讀者)對她又該有什麼要求呢?
我不是在針對你
只是我自己寫三本書的感想文的書後感
撒野撒野
見諒見諒
老母出來了﹐一邊兒拿自己的碗﹐一邊兒問﹐誰要帶飯﹖
阿城 遍地風流
大哥你知道﹐我從來不傍大款﹐我有志氣。昨天買到了阿城的遍地風流。以前幾次遇見都因為是簡體字﹐次一等的人我也就湊合了﹐散文如我也就忍痛了﹐但阿城的小說不能等閑﹐割肉不讀。今天一天就看完了﹐上完班做完飯看的﹐讀他的東西﹐好像心裡早有了﹐久別相識﹐看得飛快。連煮個匈牙利燉肉羹必須的切切洗洗都不乏味了﹐活著突然精彩起來。(當然也可能和馬上要去布拉格有關係。)
看了大半本我把書按在臉上哀號﹕快看完了﹗我捨不得看完啊﹗奇賽兒格格笑起來。她這個年紀像最可人意的鸚鵡﹐慇懃應和我的七情六欲﹐認為像氣象一樣嚴正要緊且不得不然。
畢竟還是看完了。先不忍心回味﹐從橄欖山頂往下跳。上網吧﹐上網跟蹤他﹐人多的地方鑽一鑽﹐聽別人說說他能也過乾癮。就這麼又找到才剛看過的一篇專訪﹐但是這篇引得全﹐他提到葉揚﹐教世說新語﹐是他的同學。天啊他是我大二的古文老師嘛﹐彼時1987年﹐88夏我看新地出的生綠書皮的“棋王”﹐魂都沒了。怎麼當時不知道他們是同學啊。想起那句現成英文 - 我和偉大摩過肩接過踵﹐哪怕是間接的。一說到阿城﹐我連這種二手大款都不惜身想黏將上去。雖說在北京﹐那個誰誰講過兩次見到阿城﹐還隨意暗示能安排見面﹐我靜靜興奮但不過分積極。真要拼命活動當件事那又不像了﹐想想人力有涯﹐別的做不了﹐替他惜惜力也好﹐至少不添他的亂。
葉老師回想起來也就三十來歲﹐教戰國策﹐左傳﹐才抽兩三行外國研究生就哀哀叫﹐牛津的﹐還有一日本教授﹐查字典寫註釋﹐恨爹娘少生了幾隻手。上課我跟玩兒似的﹐但也發現不能總吃母語的老本﹐好些東西好些意思我一知半解﹐加上母語的傲慢夾生就揣懷裡了。遠遠看外國人的筆記﹐秀密小楷像八寶攢珠﹐覺得作學問的鄭重與清華﹐不知道是不是誤解﹐到今天仍然困惑。期末作業﹐我選了聊齋那篇護石人的故事翻譯﹐自覺字彙變化少﹐無味。葉老師卻賞識﹐說是“差不多可以拿去出版了﹐”我聽了心想那不出也罷﹐他們出的都是什麼東西啊。我早說過美國人是給臉不要臉的多。大約他好枯淡﹐我那是瞎撞上了。
我知道我都成點菜了的﹐但大哥你寫過阿城作品嗎﹖
文化的傳承,靠的當然是積澱,但積澱有薄有厚,有時積在一個地區、一群人、一段時間,有時更過份,乾脆就積在一個人身上,那叫因緣殊勝得天獨厚,在我看來,阿城就是這麼個人。難寫哪。他的文字,幾乎沒被「污染」,大大值得一抄,抄完一次有一次收穫,「有病治病,沒病強身」。呵呵~

大哥﹐你又不是娛記。 王昌齡有道是﹕「夫置意作詩,即須凝心,目擊其物,便以心擊之,身穿其境。」文評家也如是﹐以心叩擊作品﹐十不失一﹐何必定要見那只下蛋的雞﹖套紅樓笑話﹕“要真都見了才作﹐也沒這麼多文評了。“ 你這千里目的功夫若不早使﹐等阿城突破大陸審查制度有新作的時候﹐你得從頭寫起﹐工作量嚇死人的。(我很樂觀。)
零污染之說﹐同感同感。你說的靈氣鍾於一人﹐照王朔說的﹐北京幾十年出一個人精﹐而這人就是阿城。沒辦法﹐其他人我就是嘴淡。其實阿城也說他們好﹕王安憶﹐蘇童﹐說半夜過河水裡站起無數紅娃兒說吵死了的莫言。可是他們腔調都奇重﹐故事說得太用力﹐文字上全是沒洗的手印子。阿城說蘇童沒有四九年後作家下廚滿身的油爆煙火氣﹐如果沒有阿城自己和汪曾褀擺在那裡﹐那我也信。難道我眼裡樑木當真這麼粗﹐好東西給瞎眼白看了﹖(王安憶小說不如﹐文評倒是奇佳﹐包括說顧城的經歷和詩﹐練家子就是不一樣﹐惹得我又要回頭重掂一掂她的小說。) 我和你幫我們牽紅線的雨季還為了莫言的高低磨過幾回牙呢。
還有個人精是毛尖。最近看她敞開了亂入上海話的尖俏文章﹐看把我愛的﹗我早就想著海上花的華年必重現今日﹐總算還沒老就等著了。記得你看見她很早。

訂正樓上遍地風流發言﹕散文如“閒話閒說”我也就忍痛了
他們這一輩的「職業作家」,在我看來,都很「緊」,放不開,不夠「灑」,大約跟從小「苦大仇深」都有些關係吧。阿城的好,就好在「灑」這個字,能灑才會鬆,鬆了就有迴旋的餘裕,才耐讀唄。從這個角度來看,賈平凹因為還有一絲邪氣,反倒成了讓人比較喜歡的一個了。
阿城難寫可說,明年你來台灣,我們當面亂說。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