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在台北過年，就像洗三溫暖，熱得時候很熱，冷的時候蠻冷。因為，我們一次要過兩個年。

讓人熱到不行的是陽曆新年，一般俗稱「元旦」。似乎是從2000年開始的吧。為了迎接新世紀，人人都倒數，全球連線追逐第一道陽光，世界玩得多開心。在正義被閹割，憂患如潮生卻沒啥法子可想的年代，就這樣，大家似乎找到了一種發洩的方式。於是2001、2002……一路走下來，新年要倒數，竟然變成一種習慣了。起初，台北元旦光環落在城中火車站前的新光商業大樓，業者努力打造紐約時代廣場氣氛，午夜整點，倒數歸零，一顆大彩球自天而降，閃亮碎紙花漫天飛舞，人人一臉幸福。 

這一儀式本來好好的，也蠻受年輕人歡迎。沒想到，2004年後，盆地東邊豎起了一根101節的粗大竹子，僅僅51層的「新光」立刻黯淡下來，成了舊光。台北101大樓，不管人說它外觀多麼醜陋，一身銅臭裝飾，實乃惡俗陽具象徵也等等等，但世界第一就是世界第一，這可假不了。商人腦筋動得快，加上市政府就在旁邊，信義商圈腹地大大，於是乎，台北人過新年成了大事，透過電視轉播，全世界都知道：過年那夜，會有50萬台北人擠進幾公里見方的小區裡。演唱會一場又一場，音響喇叭震天響。188秒內我們將要燃燒3000萬台幣的煙火，「5、4、3、2、1、0」，火樹銀花炸得全世界最高大樓燦爛如夢，全體地球居民美夢相隨。然後，「台北走出去了！」「台灣向全世界說Happy New Year！」「抵得過幾億國際形象廣告咧。」——煙火在飛揚，聲威豪壯，我們在台灣島上。大家越說越像是那麼回事，所以，就算製造幾公噸垃圾，我們繼續大過新年！ 

跟新年的熱鬧相比，農曆春節，台北便很有點冷清了。冷清不是因為沒有節慶活動。相反的，春節前一個月，年貨大街、年貨公車便開鑼上路，鼓勵大採購。新舊市場百貨商圈交通運輸，越接近春節越火熱，而在除夕那晚達到最高潮。祭祖圍爐吃團圓飯發紅包壓歲，接著，許是受到NH年年轉播日本人子夜到神社禮拜的影響，這幾年，「搶頭香」成了一種「守歲」時尚，年年還要電視連線實況轉播。男女老少攜家帶眷半夜群聚名剎古廟譬如龍山寺、行天宮、保安宮門口，人人手持三柱清香，只待12點鐘一過，廟門大開，便狼奔豕突向前衝，搶著插香入天公爐。搶得第一的人，據說新年好運亨通，財源滾滾。透過電視畫面，那種「只要運，不要命」的熱情模樣，跟日本人「有了命，求好運」的冷靜神情，恰恰成了絕佳反比，卻也深刻證明了一個事實：「誰跟你們同文同種啊！？」 

除夕一過，就是台北一年最好的光景，最適合人居住的時候啦。原因無他，台北市人口超過250萬，平日裡，加上台北縣過河來的，總有300多萬在活動。到了春節，遊子返鄉、學生放假，出國的出國，出遊的出遊，加上打麻將看電視睡大覺抵死不出門者，東扣西除，盆地活動人口肯定降到200萬以下，一下子去掉100多萬，想想那會是多麼清爽的一件事。車少了，人少了，空氣清新天空亮，耳根清靜少塵囂，世界總算真的有太平日子了。這時候，台北真面目也才慢慢顯露出來，「小閣深燈當日酒，凋顏紅燭此時情。夢痕心影誰驚破，一片鄰家爆竹聲。」老去詩人昔日台北新正吟句，也總算有了著落。——我年輕過，我笑看台北過新年；我已不年輕，所以，春節我更愛台北！（攝影／楊雅棠。07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