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1月12日
閱讀像是一場降靈會
「轉大人」便再也回不去了,或者說,成長是幻滅的開始。《英格力士》所要講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1960年代,新疆烏魯木齊一個建築師家庭裡的獨生子的成長故事。文革中嚴峻的政治情勢當然是全書重點,然而,作者不直寫批鬥場面、不明講派系鬥爭,不花力氣去寫血淋淋地打砸搶,卻只讓這頭怪獸像塊烏雲,懸疑地籠罩在全書每個人、每個家庭的頭上,不時撲下來吞噬努力過生活,在夾縫中尋找一絲值得活下去的原因的人們。烏雲每降下一次,就是一次幻滅。先是建築師父親無屋可蓋,成天只能塗畫偉大領袖肖像。孩子邊看邊發現說:少畫了一隻耳朵。父親用繪畫透視理論告訴他耳朵為何不畫。兒子方才聽懂。下一分鐘領導同志來了,也發現少了一隻耳朵,下令要父親補上去。父親再度解釋,卻毫無用處,被訓斥推倒在地後,不得不畫了上去。知識是無用的!幻滅開始,扭曲顯形。從此,便是風,便是雨!
從此,便是風,便是雨!離家的父親,失貞的母親。無助的兒子將少年孺慕轉射到新來的英語老師身上。來自遙遠上海的男子,他的穿著打扮,他的留聲機、他的英語腔調,甚至連身上所噴灑的香水,都讓兒子漸漸著迷了。從拒絕到擁抱,只要一切正常,兒子與老師,或許不難像古希臘的哲人長者與少年一樣,在有些曖昧的關係中走過青澀慘綠歲月。然而,不正常的時代裡,黑雲就在你頭上,隨時降落。北京的蝴蝶拍動翅膀,烏魯木齊便下起暴風雨了。混沌的政治最後讓每個人不知不覺都接受/變成了自己所害怕的那種人。「每個人天天都在犯法,我為什麼就不能犯法!?」當兒子向父親這樣抗議時,惡兆早現,少女敢找人毒殺母親的情人,少年好友將因一本字典而釀出一死一瘋的悲劇,大約也都可想而知了。「心事浩茫連廣宇」,這是作者的蒼涼懷抱,「於無聲處聽驚雷」,則是作者的高明手段——當政治成為生活的全部,不講政治,只講生活,也可以講得驚雷轟隆,入耳皆驚!
驚雷轟隆,入耳皆驚。幻滅接踵而至,悲劇一樁又一樁,每一場悲劇都成為一次考驗。「誘惑→出走→考驗→迷惘→頓悟→失去天真→認識人生和自我」,就成長小說(Novel of initiation)的敘事模式而言,此刻的主人翁當也可以頓悟成長,瞭解世界並沒有那麼沒好了。只是作者或許覺得主人翁在幻滅旅程中所所受到的折磨實在太苦了,因此很戲劇性地安排了一場好萊塢式的地震,讓主人翁在陷落的地洞裡與夢中情人發生關係。論者多以此為敗筆,覺得畫蛇添足了。實則不盡然,從某個角度來看,透過「失去童真」這一儀式象徵(對象且是老師所求之不得的情人),主角才總算跨過人間最是幽暗難測的「死亡與性」,真正「轉大人」,從此可以跟昔日形象高大、難以企及的老師平起平坐。而全書最後,老師那一句「把我的字典還給我。」也因此有了著落。要不,老師又該如何跟學生索討一本破字典呢?
「我等本是善良的孩子,有一天走了出去,不知為什麼,被一拳打倒在地,從此便再也拼湊不回原來的自己了。」好的成長小說,讀來總是讓人有些欷噓。「風塵骯髒違心願」,然而,歲月在走,時光日日在催,誰也不得不拋棄童真,抹去野性,走向骯髒的風塵世界,接受束縛,成為一個「文明的成人」。
只是,偶然回首丟棄一地的風景,無論是此書主角劉愛口中閃閃發亮的「月亮河」、或《麥田捕手》荷頓「站在懸崖邊上守望著麥田裡遊戲的孩童,捕抓失足跌落者」的身影,還是《紅樓夢》書末賈寶玉對著「一片白茫茫真乾淨」的大地的那一拜,無不讓人想起就心痛:那裡,處處有我!——成長小說於是變為一種鄉愁的渴望,而閱讀成長小說,也就成了不斷召喚出一個又一個的「死去的我」的降靈會了。
(王剛,《英格力士》,台北:大塊文化,2006年。07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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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我雖然是右撇子,對《神秘左手幫》也有興趣:)
給您去信,不知是否收到??
內地之行的時間是否排定???
生了兩個女兒
大的右撇子
小的左撇子
断断续续读到过先生的一些谈书的文字,很是喜欢。也许因为我也算是一个爱书人吧。所以看到先生的文字就有那种被触动的感觉。阅读就是将临会,很多时候不知道会将临一些什么样的“灵”,但是灵的确经常意外的到来。
前不久订购了先生的三部书,惜乎台湾的确远啊,那个代购的朋友还未能将书籍寄送到,让我还得耐心等待近半月。看来,一次新的将临要等到过年前后哦。
幸好,找到了先生的部落格,可以不时的来看看,领略一些灵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