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29歲那年，我離開了西門町。此後10多年間，也曾路過，偶或約會在此。但再也沒有此前終日混跡於此的熱情了。熱情消逝，與年紀有關。我不再年輕，而西門町，它始終狂放不羈，總是很青春！

台北市的墾殖，以淡水河為界，由西向東逐步發展。在河之濱，北邊的「大稻埕」、南邊的「艋舺」是舊日兩大商業區。兩大之間，1880年代之前，乃一片荒塚累累的墓地跟蕃薯田。1882年築城之後，此地恰當西門內外，淮軍名將，也是首任的台灣巡撫劉銘傳開闢了連接城內外的石坊街跟西門街，方才逐漸有了人煙。 

1895年台灣割讓，大批日本人渡海來台。此時已被拆除的西門城樓內外，慢慢形成日本人的文娛場所，被冠以「西門町」行政地號的這一區域，舊書店、市場、神社，紛紛冒現，尤其是電影院，1897年，台灣第一座劇場「浪花座」在此揭幕，到了1920年代，幾個小小街區之中，竟同時存在七、八家電影院了。電影是當時最摩登、也最吸引人的時代產物。人約黃昏後，並肩觀影時。西門町的青春頭角，大約在此時即已隱隱嶄露了。 

二次大戰後，國府敗戰來台，隨軍同行的大陸難民，在西門町鐵路兩側搭蓋起三列棚屋，就地經營起各省口味的小吃生意，物美價廉，匯聚成市（日後改建成為著名的「中華商場」，想得到的東西，都買得到；想不到的東西，也有得買），加上接受自日人手中的浴室、餐廳、酒館、歌場、舞廳……，五光十色、龍蛇雜處的西門町就此形成，然而其消費卻始終是低廉的，青少年愛往此地跑，跟這一庶民特質，當不無關連。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男主角徬徨無處可去之時，便是「信步溜到西門町，一大堆人在新生戲院排隊趕七點鐘的電影，我走到新生對面一家小吃館要了一碟蘿蔔絲餅。」那是1960年代的往事，被壓抑的青春正在滋長著。 

1970年代中期，我初次接觸西門町，隨即被其魅力所深深吸引。這裡有仿上海「大世界」經營方式，從白天到夜晚都有京戲、布袋戲、歌仔戲可看的「今日世界」遊樂場；有來自香港，最新潮的流行服飾、書報雜誌；好萊塢強檔電影、歐洲電影試演會；摩肩擦踵人擠人的冰宮、撞球場。更重要的是，藏在暗巷裡的「純喫茶」咖啡廳，這種咖啡廳，未必「色情」，卻很「黑暗」。彼時青春少年約會三部曲：郊遊、看電影，隨著熟稔程度，最後常會進展到暗黑的咖啡廳裡喝咖啡，讓忍不住的春天，於此觸摸擁抱綻放。

當然，人間未必盡美好，青春有時也很殘酷。某個夏日黃昏，我也曾在萬國戲院武昌街口親眼目睹一名少年，背上直直插入一支扁鑽（一種帶環的小匕首，70年代台灣小流氓的隨身最愛），滿臉悲愴無助疾走著，路人紛紛走避，濕透的T恤紅液汩汩湧出，在他身後留下一條怵目驚心的長長血跡；又曾在三更半夜，跟一票狐群狗黨，嘻哈湧向電影街，希望能撿到傳說中的「落翅仔」，冷不防巧遇兩派流氓拼堵對砍，五六把白花花的武士刀，就在暗夜街頭閃晃追殺……。

從70年代到80年代，西門町所向無敵，幾乎就是台北流行文化的發源地。西門圓環邊上的獎券行，年年榮膺台灣「地王」寶座。真善美戲院、麥當勞、楊桃汁、生生皮鞋、中國書城……，熙來攘往，吃喝看不完。就連黑牢歸來，重出江湖的李敖創辦「李敖出版社」，大發利市之後，再接再勵，又開「李敖書店」，西門據點也特別選擇與「地王」毗鄰，爭搶西門風采。李敖書店只賣李敖地上出版品，西門町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書報攤，不但賣李敖地上出版品，也賣野火燒不盡的地下印刷品。警總努力查禁、凶猛扣書還不夠，乾脆從早到晚專人監視，見可疑追查到底了！

在東區新興商圈的挑戰下，上個世紀90年代，西門町曾經一度沒落到連「鴨肉扁」都很是吃彆，「一條龍」快成一條蟲了。如今隨著地鐵通車，行人徒步區規劃，卻如浴火鳳凰一般，再度挺立起來。踏著曾經青春的父兄腳步，年輕新世代將這裡玩耍成了「台北的新宿」，最新的、最具個人風格的事物，又從這裡出發了。「WHAT茶舖」、「瘋馬電影館」、「猴子物語」、「狂剪」、「萬年春天」、「都會叢林」……，在電子音樂震天價響的街頭演唱會裡，抬頭四望，隨便就看到了五顏六色的這些怪怪招牌名稱，一切似乎都在告訴你：因為年輕，所以是西門町，而你，再也回不去了！（攝影／楊雅棠  06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