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從二十幾歲寫作以迄於今，他的思想和創作，從來都處在被禁止、被歧視和鎮壓的地位。……一直是被支配的意識型態霸權專政的物件。」陳映真冷眼旁觀，這樣論定自己。很真實，也充滿了滄桑。

他本名陳永善，1937年出生於即將進入戰爭時期的台灣竹南，隨後遷居台北鶯歌。1958年，養父——也就是他的三伯父——過世，讓他嚐盡了家道中落的悲哀。他一輩子挺身為弱小者代言，推崇魯迅為時代唯一的高音，或者與兩人依稀相似的身世經驗不無關係吧。

陳映真先是一個基督徒，然後是一個左派份子；因為是左派，所以成了作家。他從來不諱言自己是個「意念先行」的作者，「只能在有思想、有話要說時寫小說」，「是個文學藝術的功利主義者」。寫作只能為意識型態宣傳服務，這當然是馬克斯文藝理論了。然而，深植於其思想深處的基督教人文精神，卻又讓其作品多了一些心靈的負擔，處處可見悲憫、懺悔、罪惡感成分。這看似矛盾的兩者，則在「文學必須是人學」的這一基礎認知上獲得了統一，從而開出燦爛的文學花朵出來。

「一個作家只有在實踐裡證明他自己」陳映真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且勇於身體力行。1959年發表第一篇小說〈麵攤〉起，他便是充滿實踐力道的作家，從六十年代的現代主義到七十年代的現實主義，乃至七十年代末期之後的新殖民主義政治小說，他寫「在台灣的大陸人」，也寫「在大陸的台灣人」，即使永遠處身於「政治不正確」的邊緣位置，視野始終寬廣，念念不忘社會底層階級的苦難；文字獨具魅力，讓人驚醒於不公不義的時代蒼茫之中。讀過他所寫的〈將軍族〉、〈第一件差事〉、〈山路〉、〈鈴璫花〉、〈夜行貨車〉、〈趙南棟〉、〈歸鄉〉〈忠孝公園〉……之後，只怕誰也都不敢否這位從「小知識份子」而「叛亂犯」而「《人間》雜誌創辦人」的老左派，確是台灣最重要，也最具人道關懷的作家！

「是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搞左翼文學！？」陳映真絕非不識時務者，他卻堅持守護良心的夜燈，一意走自己社會主義的道路。「那時候，我的心中曾隱約地燃燒著對於未來的希望。我懷抱著那一盞希望的燈火，在當時一片凌人、窒人的闇寂和茫漠中，孤單、卻自以為充實地走來走去。」1977年獄中歸來後的陳映真這樣回憶道。27年之後，江湖老了這漢子，他卻猶然懷抱著相同的希望繼續走著——這一踽踽獨行的老靈魂，遂成為台灣或恐消逝了的至美的風景了。（0406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