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一年容易又過去了，不免想到「幸福」這件事。

幸福是一種感覺，跟年紀有關。年輕時感覺敏銳，人間處處有刺，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處處是苦，幸福無一得處。年紀漸長感覺漸頓，「名場閱歷莽無涯，心史縱橫自一家」，於是知道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乃至生老病死實乃定數，凡人皆不免。於是知道「五陰熾盛」才是苦的根本，於是略識調伏，越調越遲鈍越寬容，於是心籬有縫，幸福的清風漸漸吹得進來。然後，有了些許自得的幸福，許多人也不免指指點點：「這傢伙，終於也跟世界妥協了！」

大約從2000年起，台灣讀者所擔心的事，便不是沒書讀，而是怎麼也讀不完書，尤其NONFICTION，每年總有新的類型書寫出現，讓人眼亮心動，舊雨新知層積累進，豐饒多元於是形成。然而，有長必有消，雖然速度相對較慢。新舊消長，亦可略占社會之脈動，世道之升降。

拉長距離來看，新世紀的人文類書籍，引領戰後風騷數十年，抒發個人見聞感觸且慣常以結集方式出版的「私雜文」少了，少了是指出書少了，寫的人可沒少，網路部落格裡有成千上萬作者在寫在貼文更新，眾聲喧嘩，花樣百出；光譜的另一邊，則是知識類書籍，尤其是人文經典，也少了，類如時報的『近代思想圖書館』、桂冠『當代思潮系列』、遠流『新橋譯叢』，多半皆已花果飄零，光芒不再。原因倒也簡單，市場有限，成本太高，擋不住水貨簡體版的低價攻勢，慘遭殲滅了。夾雜在此相對「輕短」與「艱深」之間的，或正是這幾年較受歡迎的人文類書籍特色：世界不停變化，生活這樣苦悶，請給我更有趣、更有用的書吧！

那是2006年秋天的事。京城九月，我跟安妮寶貝初次見面。

在此之前，我一直猜測，一個會讓讀者喜歡到要摘選「安妮語錄」與人分享的暢銷作家，會是什麼模樣？三毛？張曼娟？朱少麟……？在我能想像的範圍內，我努力地去想像了。最後證明，想像雖然有趣卻總是有誤差，安妮只是安妮，全無上述諸人的影子。且就算打扮樸實，好像也與她筆下常見「白棉布上衣、麻布長裙、赤腳穿球鞋的女孩子」有著些許差距。

 我們在鑄鐵的車站等待
 九月　靜默的秋光
 穿過城市　緩緩開了過來
 白色的風驀然吹動
 下午六點的人影弧拱
 如今早已煣碎了的二二八
 一地枯葉　交疊眼睛裡
 旋起旋落　來自島國
 南方的　你的優雅美麗
 攜帶在藍色背包之內
 一瓶圓膽怯　半包方誤解
 還有　中年生銹拉鍊
                                               偶然拉開的　我的少年靦腆

                                                010909
 
附記，圖片出處：http://www.flickr.com/photos/88131075@N00/2109790293/。特此致謝。

台灣當代讀者的集體閱讀記憶裡，「狼」的意象，大概是隨著「狼來了」、「小紅帽」、「中山狼」、「吉卜齡的叢林故事」、「傑克‧倫敦的白牙」、「西頓的狼王羅伯」、「沈石溪的狼王夢」，逐步成長演變，從狡詐殘暴的「寓言童話」終而回歸到萬物平等的「動物故事」之中，而在金庸《天龍八部》喬峰胸前的狼頭刺青嘎然劃下休止符。只是，作為一種指涉曖昧的象徵符號，關於「狼」，「人」總是有許多話可以說的。新世紀以來，三本「狼小說」的出現，又讓「狼」成了「人」的注目焦點，甚至引發了一連串的討論，或說，爭吵。從意識型態的搧動、商業競爭的墮落，一直到人類命運的困厄，通通都有。

無論在日本或台灣，若說「夢枕貘」是與「三島由紀夫」同等級的作家，大約很多人會發笑；但若說夢枕貘是與三島由紀夫是同等級精力過人的作家，大概無人能說不。三島由紀夫一輩子興致勃勃，學劍道、空手道、長跑、演戲……。F104戰機他想飛一飛；摩天大樓開放，他也要搶先跑到頂樓望一望。同樣的，好奇寶寶夢枕貘，釣魚、登山、旅行、冒險、歌舞伎，尤其格鬥，也就是台灣人夙知的「職業摔角」，他同樣沈迷不已，只差沒上台跟豬木、馬場摔一摔而已。2007年出版的《格鬥的日常生活》，記錄了他多采多姿的日常生活，讓人驚奇不已：「這傢伙，怎麼有這麼多時間『不務正業』？」與此同時，卻也不免相信，雖然都是「熱血一族」，夢枕貘畢竟還是不要跟三島由紀夫相提並論的好。三島由紀夫裝腔作勢到處秀，活像個「蓋假仙」的布爾喬亞。夢枕貘則反是，親切的鄰家大叔，愛其所愛與君同樂，『烏龍派出所』阿兩警官庶幾近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