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15日

關於紙房子裡的人

紙房子.jpg
之一
蕭伯納說:「人生有兩種悲劇,一種是得不到心之所愛,另一種是得到了。」 (There are two tragedies in life. One is not to get your heart's desire. The other is to get it.)紙房子裡的人的悲劇,屬於後者。

之二
關於藏書,始終爭論不休的一件事是:到底要不要讀?小說家E.M.佛斯特相信「讀比藏重要」:

書中真正重要的,是裡面的——文字,生命之美酒——而非裝幀或印刷,不在於版本價值,更非藏書狂所引以為珍、未裁切的毛邊。

哲學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則顯然認為「藏比讀重要」,甚至說「不讀書是藏書家的特徵」:

曾經有個庸人讚美了一番阿那托爾‧法朗士的書房,最後問了一個常見的問題:「法朗士先生,這些書您都讀過了吧?」回答足以說明問題:「還不到十分之一。我想您也並不是每天都用您的賽佛爾(Severs)瓷器進餐的吧。」

紙房子裡的人既藏且讀,把每一本書的書眉、空白之處,都寫滿了心得。他不與俗同,他金錢、心力兩拋,憂愛結縛,無有解時,悲劇於是幾乎註定要發生了。

之三
蓋紙房子的方法有二,一種是有形的,你可以不斷地購買、收藏各式各樣的書籍雜誌,被印刷上了文字的紙張,最後四壁皆書,環堵典籍,紙房子漸漸成形;另一種是無形的,你可以不停地閱讀到手的書籍,吞噬入目的文字,讀到你記憶不堪負荷,於是必須筆記下來,一本、兩本……,「搜、讀、寫」三位一體,然後,有無相通,你親自設計、只有你能自由進出的紙房子也就宛如人間樂園,巍然聳立了。

之四
紙房子是人間樂園,卻超乎人間之外。原因在於它是以「字紙」搭蓋而成的。字紙有靈,人所盡知。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生而為人,只要有錢有閒有心,「空間」限制不大,然而,「時間」的拘縛,卻為凡人所不免。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逝者如斯,誰也沒辦法。此世間唯一能穿梭時空往來,縱橫古今無礙的,捨「字紙」無它。但丁、司馬遷早逝矣,但憑藉彙聚成《神曲》、《史記》的一張張字紙,兩人英靈不泯,音容宛在。字紙有靈,此所以倉頡造字之日,「天雨粟,鬼夜哭」的原因;字紙有靈,此亦所以紙房子裡的人自樂其樂而不能之時,「字紙」便轉而成為「咒符」,且是無解的詛咒之緣故。

之五
閱讀是一種解碼的過程,此一過程,既是銷解,也是累積:不停拆解的同時,也在不斷地識別,化舊磚為新磚,一塊塊疊成新牆,造出新屋。讀得越多、越深,造的房子也就越高、越大。「解碼」所憑藉的是「系統的記憶」,只是此一系統未必穩定,心理、生理因素,盡皆可能造成影響,一旦系統不穩,解碼無能,風吹雨打之下,牆倒屋傾也就不可避免了。紙房子裡的人意外失去其編目索引,已經得到了的「心之所愛」,瞬間消失無蹤,滿室典籍,一無可解,「你可以得到我的身體,卻永遠得不到我的真心」,通俗肥皂劇的台詞,於是成了字紙迷宮裡陰森森的告白了。

之六
貫穿《紙房子裡的人》的線索是康拉德的《陰影線》(The Shadow-Line),康拉德是實,《陰影線》是虛。如果你也想解碼,也想蓋起一棟紙房子,或者可以這樣想想:「陰影線」之劃定,始於「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慾望是更自然、更基本、更有力的,它潛藏在人心之中,與原始自然相呼應,無堅不摧。「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順藤摸瓜,漫漫追索的結局,「恐怖啊!恐怖啊!」(the horror. the horror.)於是成為紙屋裡的人沈默的遺言,於白紙黑字之間載浮載沈了。

之七
不是很有名卻很好的美國小說家薩洛揚(William Saroyan)講過一個故事:有名少年幾乎天天到圖書館,卻終日望書,只是眺望瀏覽,並不把書抽取入手。管理員很好奇,終於忍不住問他:你不讀書,整天在這裡看什麼?少年回答:太難了,實在讀不了。但書裡裝滿了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情,這樣望望也像是在探險哩。管理員聞言大笑,那你就看吧。——閱讀是危險的,紙房子或即火宅。有時候,隨緣閒看更安全。書各有命(Habent sua fata libelli),實在不用擔心它會怨你!(060515)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12:31 │回應(16)引用(0)以及其他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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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思林同學,對不起,早上因為圖片出了一點問題,調了半天沒結果,只好刪文重貼,沒想到一刀砍下,連你的留言都遭殃了。真是抱歉。若有存檔,可否麻煩重貼一次!人有錯手,還請見諒!見諒!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5月15日 14:06
這就憑記憶重寫。
沒關係啦。

*********

同學,值此人生的多事之"春",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下子連自己的無名網誌都進不去了。實在不知原因何在?大概總要背到極點,才能期望否極泰來吧?

好吧,這就化危機為轉機,自己的家不給進,我重蓋個新家總可以吧!?

於是剛剛跑到樂多蓋了個新房子,暫時放的只是昨天的牢騷之文。

就這樣了。
Posted by Jocelyn at 2006年05月15日 14:18
《紙房子裡的人》加上了書名號,真有這本書嗎?不管虛實,這篇〝關於〞紙房子裡的人,好看。〝隨緣閒看更安全〞,但我不怕危險,很認真地看了,一來是闊別已久的新文;二來〝房子〞一直是我的綽號,就忍不住靠近一點看,呵呵!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5月16日 01:43
拉進現實的紙房子,我想到座落於牯嶺街的老字號書堡,很難揣測鎮守其間的滋味。

字紙即咒符,說來紙房子裡的人亦是啃噬印刷品的神、仙、佛、魔、妖、鬼……
Posted by yihwa at 2006年05月16日 04:25
我笨,現在才看到《the paper house》,這書封好熟悉,前陣子才在別人的書架上逛到。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5月16日 05:06
是不是《the paper house》快要有中譯本了???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6年05月16日 09:12
怪哉,我這兒的版本是《The House of Paper》,感覺比paper house到位。原文乃La Casa de Papel。

每每苦於書中意象難覓,謝謝yihwa巧手拈來好譬喻;
前回才送走書癡,今番迎來書奴,怎箇每況愈下了得。

運詩人堪稱好記性,此書不供你倆版本不行。

此「房」易守難攻,刻正焦頭爛額中......
冀望譯自原文之遠流中文版快來解救。
Posted by 陳建銘 at 2006年05月16日 10:55
這本書中譯本,六月會出版。這篇算是「不導之讀」,此書跟康拉德的『黑暗之心』應該有些關連(所以也可以叫「書人啟示錄」,呵呵~),但敘事方式卻又讓我一直想到『大亨小傳』。總之,是個不緊密的故事,讀完讓人想很多,有些接近寓言的小說啦。此書不好翻,一分鬆一分險,所以建銘要加油啦。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5月16日 11:18
老大說得極妙,正是:
「一入書叢盼無路,兩岸皆邈難回頭。」

足堪天下癡兒同此警幻......(我看...很難。)
Posted by 陳建銘 at 2006年05月16日 12:27
所以《The House of Paper》的中文譯名會是《紙房子裡的人》嗎?
也看過書皮 六月真要出版 那譯者加油了
Posted by 寶兒 at 2006年05月16日 12:39
等等~~沒有人像我一樣覺得建銘和魚頭的對話有點蹊蹺嗎?建銘說<原文書名是....>,而且看來建銘手中正在工作或閱讀的那本英文版和魚頭 po 在這兒的英文版,書名還不盡相同(但書封又相同,不然運詩人和寶兒怎會見過呢?所以甚怪)。

建銘又提到,<冀望譯自原文之遠流中文版快來解救>,遠流此一中文版當是魚頭所說六月會出版的吧?

這麼說,假若建銘真在譯此書,他是從英文版譯,所以他譯的版本不是會在遠流出版的那本?!那是哪家出版社擬於何時出版呢?

有可能同一本書(雖然源頭各是原文版及英文版),在相近時間內有兩個出版社推出出版計畫嗎?這在我們台灣的出版市場上是平常的事嗎?(搔首中)

不知遠流這本將譯自原文版的,譯者又是誰呢?(呃,不過這點為免譯者無妄遭謗,也許等書出版後我們再看就好了 :P )
Posted by stone at 2006年05月16日 13:09
冇錯啦,實為同一部小說;還是石頭腦袋不含糊(加分加分)。

遠流版乃忠實譯自烏拉圭原作(西班牙文),且經老大妙手精編*v*;
阿我則是為(對岸)他社馬虎以英文版迻譯>_
Posted by 陳建銘 at 2006年05月16日 14:01
這書不是我編輯的,我只是寫了篇文章而已。書的翻譯,從原文翻一定就好?二手肯定就差?這種說法,未必可一概而論,翻譯者本身對於語文的掌握程度,包括原文(如英文、西班牙文)跟譯文(如中文),才是重點。如果掌握不好,從哪種文翻過來,大概都一樣差;如果掌握得好,從那種文翻過來,肯定也不會差太多啦。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5月16日 15:06
老大,有件普通要緊事,麻煩您收個信兒。
Posted by nikita at 2006年05月16日 21:45
有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寄去如何?
猜猜,跟翻譯有關的。
寄去你家?
在這裡留私言,是看完文後有感,算是
給你的延伸閱讀。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06年05月17日 23:23
魚頭大哥提到"書各有命"真是妙
我想起蕭關鴻《百年追問》(聯合文學版)
曾寫到馮友蘭的兩句好詩:「文章自有命,不仗史筆垂。」
Posted by pk2 at 2006年05月18日 1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