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4月19日
姐姐/毛尖
這是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的電影《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的開頭,有著《杜依諾哀歌》(Duino Elegies)的氣氛,註定了這兩個年幼的私生子將在成人世界付出童年和夢想,雖然最後,導演很仁慈地讓這個無限淒迷的公路電影有了一個童話的結尾:兩個孩子渡過邊界,奔赴創世紀中的第一棵樹,他們幻想中的「父親國度」。
伍拉——伍拉——
這個結尾是安哲羅普洛斯特別爲他的七歲女兒創作的,他對他的孩子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重新創造這世界。就像這樣,手輕輕一揮,霧就會消失。」但是大概連孩子都看得出來,這個世界有多麽令人絕望。才剛剛桌子高的亞歷山大走進一個小飯店,跟老闆說:「我沒有錢,可是我很餓。」他想要一個三明治,但是老闆跟他說,你得工作才能吃到東西。他踮起腳收拾一張張狼藉的餐桌,掙到了一個三明治。出來遇到四處找他的姐姐,他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遞給她,說:「我掙錢買的。」
每次,我都不忍看這一段。而當美麗的小姐姐在一個粗暴的卡車司機手中喪失了童貞的時候,安哲羅普洛斯讓黑洞般的卡車對著銀幕,背景裡傳來弟弟慌亂的呼喊:「伍拉——伍拉——」所有的觀衆都心碎了。
生命中的大霧彌漫過來,年幼的孩子慢慢長大,伍拉在幻想中給父親寫信:「弟弟已經會自己穿衣服了……我的燒也慢慢退了……」不過,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和弟弟已經忘了他們趕路是爲了什麽,有時候,他們忘了他們是爲了找父親而離開家的……
冬天的雅典,悽楚的人間,小弟弟和小姐姐在成人世界跋涉,苦難中也有別樣詩意,年輕的奧瑞斯蒂斯彷如被謫下凡的天使般在荒涼的公路上出現,小亞歷山大把他當作了年輕的父親,小伍拉經歷了鴻蒙初闢的第一陣心跳,他們一前一後坐在奧瑞斯蒂斯的摩托車上,感覺飛了起來飛了起來……但是,告別在即,馬路空闊,夜雨無邊,伍拉撲在奧瑞斯蒂斯的懷中,痛哭起來。無限委屈和無限恐懼湧上女孩心頭,「誰,倘若我叫喊,可以從天使的序列中,聽見我?」
沒有天使聽見他們,姐姐拉著弟弟,又上路了。在火車站,他們沒有錢買票,小女孩毅然走到蹲在月臺上抽煙的一個年輕士兵身旁,說:「能給我三八五德拉克馬嗎?」(編按:德拉克馬,指drachma,希臘貨幣單位。)伍拉已經長大,知道美麗的用處了。安哲羅普洛斯的鏡頭長久地停留在女孩身上,《霧中風景》中的「姐姐」也慢慢長成了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筆下的「多羅泰」。
拉著我的手,我帶你走!
美麗的美麗的多羅泰!《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中,波德萊爾用濃釅的華的筆調描繪了長大了的伍拉:「在一望無際的碧空之下,唯一的生命多羅泰,像太陽一樣強壯和驕傲……所有人都愛慕、欣賞的多羅泰,她該會多麽幸福啊,如果她不是迫不得已地一分一分地攢著錢,以便去贖回她的小妹妹——小妹妹已經十一歲了,成熟了,而又是那麽美麗。」
走在空蕩蕩的沙灘上,多羅泰像青銅一樣美麗、冷淡,人世的沙漠中,她們早早學會了使用自己的身體,而在殘酷大街上,多數的人根本不懂得金錢之外的美。白晝是這般委屈,夜晚又充滿恐懼,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代替這些公共的玫瑰祈禱:「瑪麗婭,你一定得待我們溫柔,因爲我們是從你血液中出生……」
里爾克的祈禱令人憂傷,搖滾詩人張楚因此悲憤唱出:「姐姐我看到你眼裡的淚水/你想忘掉那污辱你的男人到底是誰/他們告訴我女人很溫柔很愛流淚/說這很美/哦!姐姐!我想回家/牽著我的手,我有些睏了/哦!姐姐!帶我回家/牽著我的手,你不用害怕。」這是一個長大了的弟弟獻給姐姐的歌,歲月之初,心跳溫柔,拉著姐姐的手,弟弟說姐姐你該表揚我今天很聽話,姐姐我的衣服有些大了,姐姐你說我看起來很挺嘎……而當姐姐在歲月中獻祭了羔羊般的純潔後,小亞歷山大們終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童年走出少年,這回,他們要用法國詩人艾呂雅的誓言來表達自己的決心:「拉著我的手,我帶你走!」
張楚的這首《姐姐》在校園裡傳唱不息,不僅因爲「姐姐」是「回家」的道路,還因爲,「姐姐」代表著塵世裡百折不撓的柔情,和所有最悱惻動人的生命細節相關;還因爲,「姐姐」總是比我們更早和生活短兵相接,流更多眼淚受更多委屈。十多年了,每次在校園裡聽到這首歌,總覺得一陣心酸。想起齊秦有一次接受採訪,說到齊豫,講了一句「她是我姐姐」,就動了感情。他說齊豫代表了「姐姐」包含的所有內容,「沒有姐姐就沒有我。姐姐把她的溫情和善良給了我。我的孤僻和怪異全是自己的,你們不要怪她。我崇拜姐姐。姐姐的歌高飄、細膩、古典,全不似我這般粗俗。我不是狼,但姐姐是天使。」
姐姐是天使,這句話所有的詩人都會同意。赫塞(Hermann Hesse)在病重之時,寫下了《給我的姐姐》:「我離開我的故鄉,走到遙遠的歧路上。我所熟悉的花兒,那些重重的青山,那些人物和土地,都已經完全改變。只有從你的嘴裡,我聽到往日的聲音,獲悉往日的事情,像神話一樣可親。」站在歲月的黃昏,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這個時候,姐姐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出來,成爲最初和最後的愛情。
姐姐,我今夜只有美麗的戈壁
海子的《日記》是我讀到的最美的「姐姐之歌」。一開首,就令人熱淚盈眶:「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熱淚盈眶,還因爲,我們這一代人,都天然地把海子當作「我們的詩人」。
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他在河北省山海關臥軌自殺,消息是第二天傳到我們學校的,那年我剛進大學,剛在詩社的幾個前輩那裡知道了海子這個名字。那天黃昏,詩社的一個召集人來敲宿舍窗戶,神色很峻急,匆匆交待一聲:「七點,文史樓,務必來。」然後就消失在宿舍外的小樹林裡。吃完飯,我就早早趕去了,小教室裡已經坐了一圈人,門口有人遞了我一朵小白花,我的第一反應是,哪個領導人永垂不朽了;就我記憶所及,只有領袖死了,才集體佩小白花。
場面肅靜,我又是小不點,就一句沒問地揀了個角落位置坐了下來。過了一陣,教室滿了,詩社社長就上來,用了真正沈痛的聲音說:「海子自殺了。」沒有人驚呼,雖然很多人像我一樣,也是剛剛面對那個晚上的真相。然後就有人哭起來,我還聽見有人問:「海子是誰?」說實在,我那時對海子還沒多少感情,但是,茫茫然的哭聲中,我也覺得悲傷,便跟著哭了起來。
接著,高年級的同學就一個個地上去朗誦海子的詩。歲月流逝,其實我已經記不清那天晚上都朗誦了海子的哪些詩,但每次重溫海子的詩,我都覺得詩裡伴隨著那個晚上的陣陣抽泣。
在他死後,他的詩歌真正地流傳起來。在戀愛,分手和畢業告別這些最動情的儀式上,總有人引用:「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有一段時間,大學校園瘋狂地流傳海子詩句,而他的詩歌也成了青春聖經。有一個男生,因爲用動人的男低音朗誦了《日記》,把班上最溫柔的女孩帶到他的家鄉去了。這件事情後來讓我懷疑,在《日記》這首詩中,是詩人海子的魅力更大,還是詩中的「姐姐」更有魔力?
原來是對生活的一種命名
多年以後,聽到一首流行歌曲,《姐姐走的那個下午》,巫啓賢的聲音簡簡單單,歌詞也簡簡單單,但是我還是沈醉般地來來回回把那首歌聽了幾遍,我發覺自己在「姐姐」這個單純的概念中無力自拔。又一次,走過一個小賣部,突然聽到九十年代的一支校園民謠《姐姐明天就要嫁人了》,我立即折了回去,在那個小賣部尋尋覓覓到那首歌放完。
拿著一堆無用之物從小賣部出來,紛紛亂亂的生活往後撤退,心中又響起了張楚的《姐姐》,我第一次意識到「姐姐」原來是對生活的一種命名。就像安哲羅普洛斯喜歡把男主人公叫作「亞歷山大」,楚浮(Francois Truffaut)喜歡「安東」這個名字,高達(Jean-Luc Godard)認爲「所有的男孩都叫巴特克」,詩人們把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稱爲「姐姐」,因此,亞歷山大也好,安東也好,巴特克也好,在他們的成長歲月裡,永遠有一個「姐姐」。日本電影大師溝口健二在談到他的電影時,也曾動情說到:「姐姐壽壽,是我所有影片的光芒。」
溝口的姐姐,爲了家庭,或者說爲了溝口,做了藝妓,不久又在大府邸裡做了地位低下的妾,溝口也從小見慣了姐姐忍辱負重的樣子,後來他開始做導演,最常拍的題材就是一個年輕男性,在一個美麗藝妓的庇護下,有了出頭之日,然而,藝妓本人卻常常因此魂歸離恨天。《折紙鶴阿千》、《日本橋》,以及後來的《浪花悲歌》、《殘菊物語》、《山椒大夫》都是這樣的影片。基本上,在他的電影世界裡,就是兩個主人公,一個姐姐,一個弟弟,而姐姐總比弟弟更高貴。
大概就是在這個意義上,保羅‧策蘭(Paul Celan)的《風景》顯得無比明確:「高高的白楊——這大地上的人類!/幸福的黑色池塘——你將它們映向死亡!/我看見你,姐姐,站在那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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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想法,讀到毛尖提到張楚的作品,頓時生起的孤寂,像極了受盡委屈的控訴。那早是模糊的記憶。每回有人提起,就惡狠狠的想它一次。
只是,受盡委屈的是張楚,還是姐姐?我沒敢多想。毛尖說是個命名,這命名實在就沈重了。
心好痛
太沉重...
毛尖這篇我從前讀過,是很喜歡的。
去年在上海家中看這張DVD,愈看愈心痛
怎麼都寫不出一個觀後心得來
純真無邪的孩子,卻因為這世界的念欲,
必須在追尋中一再地跌倒受傷...
幸好,他們還是滿懷希望地往前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