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我會那麼想看那本書，緣自於另一本書。純屬偶然。

二十多年前，我曾發瘋似地蒐購了一大批今日世界社出版的文學叢書，這本《美國現代七大小說家》（Seven Modern American Novelists）正是其中之一。買來至今，搬了幾次家，始終冷落在書架上。前些年，為了寫費滋傑羅，拿出來參考一次。前些天，無緣無故又拿下來翻弄。書是威廉．范．俄康納（William Van O'Connor）編的。他是誰？我一無所知。翻譯者林以亮、張愛玲、於梨華、葉珊我倒很熟，1967年中文版問世，這幾位風華正茂，如今已是存亡各半了。

譯者且不說。真正讓人感興趣的是，俄康納所選的「七大小說家」，前六名華頓夫人（Edith Wharton）、辛克萊．路易士、費滋傑羅、福克納、海明威、湯瑪斯．吳爾甫，大名灌耳，未必全熟，卻至少都還讀過他們幾本作品。偏偏排名老么的韋斯特（Nathanael West），到底何方神聖？聽都沒聽過。好奇心慫恿之下，讀文一過之後，對於這位10歲就看托爾斯泰、13歲熟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福婁拜、亨利．詹姆士；唸大學時，打扮得像個「有錢的殯儀館助手」，一輩子只寫了4部小說，37歲就車禍身亡的猶太小子，不免興致勃勃。到底何德何能何方神聖？他竟也能排入七大之一？

他的四部小說中，尤以那本一天只寫100字、寫作3年，六易其稿，兩度出版，生前賣不到800本，版稅收入780元，死後卻光平裝本就銷了近20萬本的《寂寞芳心小姐》（Miss Lonelyhearts）更叫我浮想聯翩。原因除了「青年記者化名回答讀者來函，欲罷不能，惹出禍端」的故事架構之外，「寂寞芳心」（Lonelyhearts）這個名詞，更讓人一下子想起了披頭四那首膾炙人口的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出身外文系的王文華所寫的那本《寂寞芳心俱樂部》，以及我最喜歡的英國『芮尼克探案』，約翰．哈威所寫的《寂寞芳心》（Lonely Hearts）。到底「寂寞芳心」是洋人慣用語呢？還是三者或多或少有些關連？

為此我又扛出從不讓人失望的，我的珍藏枕頭寶書，陸谷孫編的《英漢大詞典》來翻找。果不其然，“Lonelyhearts”是專有名詞，指「（在報刊上為徵求異性朋友者作諮詢的）『徵友專欄』撰稿人」；“lonely hearts”則是「（通過介紹人、參加特建的俱樂部或在報刊上登徵友啟事等辦法）徵求異性的人」，所以主從有別，相近而不相同。知道了答案，好奇卻未泯，讓人更想找來這本小說好好看看。然而，動手動腳又查了半天，卻似乎不見此書中譯資料。猜想舊日既無翻譯，依今日出版生態，這種冷門小說，大約難得出頭天。只好謹記書名在心頭，留待不知哪一天的異日出國逛舊書店時有所為而為了。

這無聊閒翻書，翻書亂亂想，都是上週末的事了。週一上班，為了工作需要，翻查本月新書資料，無意間映入眼簾的，赫然竟有《寂寞芳心小姐》。仔細核對作者、原書名，確確無誤。我心狂喜，簡直難以形容！你想看哪一本書，哪一本書就出現眼前。簡直為你量身訂製，等著你去看嘛。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好的事，真是「書緣殊勝」殊到最高點了。即使書還沒到手，一股「真幸福」的感覺，卻早已灌頂而下，瞬間籠罩全身了。

也正是在這個「聖靈充滿」的時刻，我連帶想起了好幾個星期之前，跟出版這本書的前輩碰面聊天的情景：在即將搬離的東區大樓辦公室裡，我們聊到了文學出版的艱難，書籍市場的不景氣，出書競爭的激烈，他卻始終不怨天不尤人，全力以赴。我從小先看他寫的小說，再看他編的小說、出版的文學書籍。一路走來，不覺也二十多年。我笑他，無論當編輯人或出版人，老是成了「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那位「前人」，他笑了笑說：「反正都一樣，作文學書，就是要熬得下去」。然後又興趣盎然地從書架拿出書來給我看：「這本是我珍藏二十幾年的，你沒看過吧！？」「怎麼有這本？我都不知道！」——出版人之愛或者很單純，把一本自認為值得一讀的書，送到一個渴望一讀的人的手中。授受雙方，相悅以解。難得的人生幸福，也不過如此！

於是，我決定寫一封信給這位前輩，告訴他：「別再送我書了。從今天起，你出的書，每一本我都要買。謝謝你給我幸福！」（030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