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3月17日
乾脆自己出起書來了
第一位開書店的華人作家
誰是第一位開書店的華人作家?此事難說。原因是「作者」跟「作家」難分,什麼是作者?有書呈堂,這個很容易證明。但,如何而後方得躋身「作家」之列?這就難了。以數量計,「一書作家」所在多有;以質量計,「壞作家」難道不是作家?且今日之非,轉為明日之是,文學史上屢見不鮮,誰敢一槌定音?於是乎,「作家者,包括至少出過一本書,但常常不只是出過一本書,講出來,大家多少都聽過的那種作者」,這是充滿智慧(或很官僚)的非科學混沌定義,本文不關學術,輕鬆無妨,作家定義,吾從眾!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王韜肯定是中國第一位開出版社的作家了。
王韜一生充滿傳奇,混過太平天國,也出過洋,人稱「長毛狀元」,自號「天南遁叟」。1843年上海開埠時,他就在洋傳教士開辦的「墨海書館」擔任譯述跟校對,這大概也是近代中國的第一家書局兼出版社。四十年後,他自行開設「弢園書局」,以木活字印書,十多年間印書四十餘部,包括鄭觀應的《盛世危言》、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加上自己的《弢園文錄外編》等,有政論,有文藝,緊抓時代脈搏,算得上是很有經營頭腦了。
王韜集學者、作家、報人、出版人於一身,出版社兼書店兼印刷所的這一全包全撈情況,日後始終是中國出版界的一大特色,且在三十年代的上海達到了最高潮。中國解放後,隨著計畫經濟公有制,方才逐漸走入歷史。但遺脈綿延,跨海到了台灣,五十年代以來,「作家所開的出版社」繼續成為台灣出版巨流中的一大砥柱。
作家為何要開出版社?
作家為何要開出版社?隱地先生現身說法得很含蓄,一為填飽肚皮,二為出書順利。隱隱只點說:「絕大多數的出版社仍然唯利是圖,不是大牌的書,沒有銷路的書,要想出版,談何容易?」他的前輩,一世人跟出版社恩怨難泯的魯迅說得可就不客氣了:「無論其說話如何漂亮,而其實出版之際,一欲安全,二欲多售,三欲不花本錢,四欲大發其財。」這段話,經魯迅的小老弟李小峰註解,那就更清楚了:「因為要安全,便不敢印進步書籍;因為要多售,便迎合時好,不顧稿件質量;因為要不花本錢,便粗製濫造,不顧印刷質量;因為要大發其財,便壓低稿酬,剝削作者,抬高書價,剝削讀者。」李小峰者,何人也?彼乃五四運動時,北大學生羅家倫、傅斯年、顧頡剛那本《新潮》雜誌的行政財務幹事。《新潮》停刊後,由他接手「新潮社」,繼續出版業務。因為有理想有抱負,所以這位青年人決定「一切自己來,自己著譯,自己設計,自己定價,自己發行,不受書商的掣肘,完全自主,就有條件來掀起一次出版界的大革新,印出一批兼顧內容和形式的好書。」這段話,或者才是作家開出版社的深層意識結構真情告白吧!
李小峰曾翻譯過幾本書,勉強也算得上是作家,「新潮社」是他「理想與勇氣的實踐之地」,因為版型好、裝幀好、印刷好,更重要的,版稅好(12%~25%),所以一炮而紅,代表作就是至今書人藏家不惜高價蒐羅的魯迅處女作《吶喊》。走出成功第一步後,1925年,李小峰取「北大」、「新潮」各一字,創辦「北新書局」,照樣紅火,成為足與「商務」、「中華」、「開明」等相提並論的出版社,但也就在這時候,激進派漸漸成了保守黨,人一闊就變臉,魯迅被「李老闆」剋扣版稅、亂登廣告、拖延稿酬等惡行搞得火大了,一狀告上法院,一個都不饒恕!此事最後雖以和解落幕,但作家開出版社,開不好,慘!開得好,亂!似乎便成了中國出版史上的宿命了。
從「同人」到「一人」
大體而言,作家開出版社可歸納為兩種,一種是同人出版社,一群臭味相投的窮酸文人(往往就是「作家」的另一種稱謂),你出一隻雞,我湊一瓶酒,吃著喝著談著,酒令智昏,顧盼自雄,不信人間耳盡聾,最後的結果,你湊一筆錢,我出一個人,不是辦個雜誌,好宣揚理念,便是搞個出版社,來實現理想。這一傳統,華文出版史上,罄竹難書,從徐志摩、梁實秋、余上沅的「新月書店」,一路數下來,創造社、神州國光社、觀察社,一直到台灣之後的明華書局(《文學雜誌》)、晨鐘出版社(《現代文學》)、三三集刊、神州社,最近一次讓大家印象深刻的則是陳義芝、簡媜、張錯……等人所辦的大雁書店了。
這一類出版社,慎始往往也難善終,佳話、史話成份居多,盈利的很少。原因正如《文學雜誌》老同人吳魯芹先生所言,大家爭著當編輯,沒人管賣書。偏偏「選書」、「出書」,只是出版最好玩而不是最重要的一部份,書賣不好,生計無著,什麼都別說了。這其中,同人而能同慶,終能闖出一片天,屹立不搖的,則屬由豐子愷、葉聖陶、夏丏尊等人掛帥,為了「中學生」而辦的開明書店,但這也全虧了有一位擅長經營又不辭勞苦的章錫琛老闆。「開明夙有風,思不出其位。樸實而無華,求進弗欲銳。惟願文教敷,遑顧心力瘁……。」這是開明書店的「店歌」,大概也說出了一些成功的原因吧。
另一類,則是以一位(或數位作家)名氣人脈為號召,慘澹經營的出版社了。二、三十年代讓人印象深刻的,信手拈來包括魯迅那店址不知位在何處的「三閒書屋」跟「野草書屋」;巴金耕耘一輩子的文化生活跟平明出版社;上海頹廢派大將、「盛家贅婿」邵洵美的金屋書店;因為「第三種水」跟女店員而名噪一時,性學博士張競生開的「美的書店」等都是。最慘的則屬戰後老舍和趙家璧合辦的晨光出版公司,公司存在沒幾年,卻因為老舍曾從美國匯寄一筆美金當創辦資本,到了文革,這件事成了「美帝特務,裡通敵國」的證據之一,一鬥再鬥,紅小將泰山壓頂,老舍有口難言,最後竟被逼得跳湖自殺了。
在台灣,五十年代以來,陳紀瀅先生重光文藝出版社以降,代有人才出,林海音先生的「純文學」、隱地的「爾雅」、姚宜瑛的「大地」、蔡文甫的「九歌」、楊牧加啞弦的「洪範」,號稱「五小」,曾經燭照過多少人的青青童年、慘綠少年,永誌難忘。至於暢銷作家而為「一人出版社」,自己寫書自己出,如王鼎鈞、羅蘭、劉墉等,更是少見的成功範例了。不過比起縱橫日本文壇一甲子,小說寫得呱呱叫,出版社(《文藝春秋》)更開得嚇嚇叫,不但獨善其身,地位跡近「教父」之尊,更且兼善天下,創辦「芥川賞」跟「直木賞」,至今遺澤綿延,光照「作家一族」的菊池寬,那也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然而,若因此以為「和風壓倒漢風」,那倒也未必。八十年代初,台灣反對運動風起雲湧,「獻身甘為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一輩子與人鬥,與天鬥,與國民黨鬥得不亦樂乎的李敖從黑牢裡回來了!李敖開不成出版社,辦雜誌也不准,但「天下無難事,只怕有李敖」,只要他願意,法律漏洞處處有,《千秋評論》、《萬歲評論》、《烏鴉評論》、《求是評論》,號外加叢書,每週出刊每月出版,進步書籍憤怒之愛一波比一波強,警總越禁書越旺,滿街爭看李敖之,這股異議怒潮,在「李敖出版社」正式掛牌,還開了好幾家門市部,專賣李敖作品之後,達到了「筆伐」最高潮,其所散播下的反對種籽,至今還在持續冒芽成長。一個作家而能把出版社開到影響一整個時代的命運,那也真是舉世少見的了。「十年以後當思我,舉國猶狂欲語誰」,如今的大師雖老矣病矣,但其旺盛的戰鬥力與精彩的出版生涯,卻註定在華文出版史上留下最光輝的一頁。「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遼闊立多時」,一人而與一國敵,笑傲江湖覺天下,這個時代裡,捨李敖跟他的出版社,幾人能夠!?
偉大的作家創造且製造出偉大的出版家
「偉大的編輯發現不了也製造不出偉大的作家;偉大的作家則能創造且製造出偉大的出版家。」(Great editors do not discover nor produce great authors ; great authors creat and produce great publishers)這是流傳西洋出版界的名言,一語道破作家與出版社的辯證關係︰先有偉大的作家,才有偉大的出版社。然而,天下的文章總是自己的偉大,此或所以很多作家總覺得自己能創造出一間偉大的出版社的原因之一吧。是耶非耶,答案如風,世人旁觀自樂,卻怎麼也摸不清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