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3月16日

夢與書

最近看了一片DVD,『綠的海平線——台灣少年工的故事』,夜裡就作夢夢到了父親。會看這片子,主要因緣也是從曾經渡海到日本當少年工的父親而來的。夢到他,倒也不意外。夢境如何?大半都忘了。只記得父親在訓斥我,為了什麼?也不明白。醒來後,更加朦朧,只剩下彷彿默片的一二畫面。不過,心裡卻是喜滋滋的,就算挨罵,畢竟我也又跟父親見面了,距離上一次,已是二年多的時間了。


我是很會作夢的那種人,不過,很少夢見親人、友人。最多的,還是夢到書。尤其少年時候,漫畫書看著看著,一睡著,很快就會進入黑白線條的夢境。夢裡糊里糊塗,醒來七葷八素,自我感覺卻特別良好,睡覺也沒浪費,一本5毛錢的漫畫,一下子多看了好幾倍。

國中之後,我還是亂看書,夢卻漸漸少了。當時不明原因所在,只覺得可惜。今日回想,卻未必是功課壓力所致。有種說法,夢與感應有關,而感應強弱又繫於身體乾淨程度。年紀小,身體乾淨,感應強些,活得越久,污染越嚴重,最後就成了「久不復夢周公矣」的孔老夫子了。

我想,所謂「感應」、「污染」,其實是「專心」的另一種說法。年紀小時,心思純真,較易凝神專注於單一事物,自然也易於跨越界線,把「日之真實」與「夜之夢幻」給串連了起來。年紀漸長,看得多、知道得多,心思紊亂黑白想,「不連續的時代」也就來臨了。

但也並不是說,從此我就很少夢到書了。而是後來與書有關的夢,相對複雜起來了。

譬如,直到今天,大約每隔三五個月,我就會在夢中逛舊書店,並且總是相同的幾個場景,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夢幻舊書店一號,位在類如黑澤明『夢』中的水車村,沿著一道清澈的溝圳田道,忽然出現一座四面透風的竹屋,裡面有座書架,擺滿了舊書。書架緊貼溝圳而立,找書時,還可聽到潺潺流水聲。至於架上的書有哪些,一時也記不太清楚,大概都是三十年代新文學作品吧。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我在上面找到一本魯迅、周作人兩兄弟編的『域外小說選』,興奮莫名,於是,就醒了。

夢幻舊書店二號,是個商場,位在一處露天市場之後,市場小吃攤很多,有滷肉飯,有自助餐,各式各樣都有。穿過小吃攤後,才能進入迷宮式的商場,說是迷宮,一點不為過,原因是,這商場,有時很像中華商場,分成上下兩層,舊書店僅是其中一家。一進去,格局就像琉璃廠的「邃雅齋」,賣的也都是線裝書。我在這裡,一本夢之外的習慣,對於線裝書,只看不買。曾經看過,最怪異的一本是宋本張岱《陶庵夢憶》,字大如錢,墨色如漆,書香撲鼻。雖在夢中,我卻還知道,明人張岱不可能有「宋本」,只有「仿宋本」。跟老師父爭了半天,直說這書不對。老師父乾脆翻開書後牌記給我看,證實是在臨安驢馬橋邊印的。我還是不信,於是,就醒了。

有時候,商場會變成台灣常見,二樓以上乏人問津的公共造產式的舊書商場,這就是一間間店面,逛完這家,進下一家了。奇怪的是,每次去,總有些店休假,也有些店擴大營業,更有些,就關門了。我跟幾家老闆都熟(哪家店由哪個人開,從不會搞混或改變),還會聊上幾句,且帶走上次寄放的書,簡直栩栩如生,像在演連續劇。每次醒來,我總要發楞,懷疑這世界上,是否真有這樣的一棟舊書商場?在這商場裡,我看了很多,也買了很多。奇怪的是,從來不曾付錢,各家老闆總是說,送你,拿回去吧!

除了舊書店,我也夢到書,尤其小說。大體而言,同一套或一系列小說,只要夠好看,能讓我連續看上幾天,就會作夢了。夢有兩種,一種是不介入的,我在夢中還繼續看這書;一種是介入的,我進入情節之中,人物都跑出來了,大家亂演一場。會發生這種狀況的,多半是那種讓我常常要翻看還剩多少,擔心很快就要看完,非常迷人的小說。這種夢,有時候,一邊夢也會一邊擔心,就快要醒了。

有時候,單書也可以入夢,這種比較少,常發生的是推理小說,尤其是連續殺人狂,要嘛親臨犯罪現場,頭顱屍塊掉滿地(這種場景,在我成為『CSI犯罪現場』影迷之後,更常發生),要嘛面對殺人魔嚇得屁滾尿流,很慘的!另一種常會作夢的書是筆記小說,讀著讀著,睡著後,什麼雷擊逆子、鵝吐人語,轉世為豬……都來了。有趣的是,這種夢裡,我經常扮演「詮釋者」的角色,面對妖異之事,把書中看來的解釋,譬如因果報應、地氣所激什麼的,很得意地說一大堆。然後,一無例外,總有個傢伙會出面指斥我妖言惑眾。我動氣辯解:「書上明明有記載」,急著要拿給他看。於是,就醒了。

有一陣子,我曾經力行打坐,且已經達到連自己都可以感覺到「很夠力」的地步。打坐之後,睡眠品質非常好。一覺醒來,精神飽滿。但過沒多久,我就放棄了。一方面是「好玩而無恆」的老毛病發作;另一方面則是,這種睡眠,好則好矣,卻「無夢」。一覺到天亮,乾乾淨淨,絕無夢幻泡影之事。這樣睡覺,這樣的夜晚,未免寂寞,「至人」方才「無夢」,凡人還是得做點夢得才好。其道理,就像費里尼所言:「夢是唯一的真實」。沒有夢,那就不像人生了。不是嗎?(060316 

‧『綠的海平線——台灣少年工的故事』:http://www.quietsummer.com/Emeraldhorizon/SEntering.html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07:44 │回應(10)引用(0)以及其他種種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263824
回應文章
哈哈哈哈,這種能演成連續劇的書夢,也只有老大這樣的蠹魚會做得來!

還好那些書店的老闆大概都是男人,不然連續劇演到精彩處不小心由默劇變成有聲戲,大嫂可是要好好伺候老大的耳朵囉~
Posted by 六月 at 2006年03月16日 09:45
妙哉此文^^

曾經聽聞過某位社會系的書癡教授,說他曾經想找三本書.某日夢到自己N大某學院圖書館地下室,四轉五轉在一排灰塵滿佈的書架上找到那三本,樣式清楚可見.醒來後來依照記憶去找還真的找到了!

冥冥中書與人夢中相見...美極了

^^
Posted by pk2 at 2006年03月16日 14:29
老大,梦也可以作成如斯癫狂,痴傻,倍极可爱:)

我在GOOGLE上终于搜到你的照片了。。。。。。

果然:)
Posted by 小约 at 2006年03月16日 20:01
大哥你还真有几分仙气,那栋竹屋的是神来之笔,比潇湘馆还着实清雅几分--我也是年纪老大了吧,“和梦也,新来不做," 所幸并无半分沉痛.昨天去看小麦踢足球,手上一本包赫斯,只看了两页他的论文,其他时候都在看场上的中外男子的互动,我想Borges会赞同的.以前老关在书里,毕竟不是办法.

严歌苓也在北京,一口气出三本书,我还没时间去探幽访胜呢.她的创作力外溢不懈,很难得的.不一定有机会认识她-其实我认识她老公,外交官,就是跟她缘(心坚)一面(那个字打不出).在天子脚下自有好处,随便一脚也踢到马蹄金,哈.
Posted by 一起分过赃 at 2006年03月27日 17:07
阿凱,好奇怪,一聽到「小麥踢足球」,我就想起「人妖打排球」(一部泰國片,超好笑的),怎麼會這樣呢?千萬別跟小麥說,我怕他拿我當球踢,我承認,我打不過他。哈哈~

慳,這個字的發音是「千」,簡體字可能沒有。對了,前兩天看到消息,聯合國要以「簡體字」代替「繁體字」,真是挖哩咧,說「惡紫之奪朱」「劣幣驅逐良幣」還太客氣,簡直是他喵喵的哩!

我若要寄書給你,寄到名片上的地址。行嗎?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3月27日 22:11
大哥你不要那麽義正詞嚴嘛,我好不容易才説服自己,簡體字也有一種極簡的美(最近看啓功的書法書,有味;也看看周汝昌怎麽說書法,覺得不甚高明,不過也可能我不愛聼他說紅樓,嵌有偏見。)可怕,馬上就出賣革命同志了。

魚頭有賞賜,大喜!就請寄到我名片上地址,多謝。你這裡要找什麽書,也千萬告訴我,只要時限不趕,我都可以想方設法的。不過的確舊書炒得不近情了--在新街口(姥姥探員保德)新華書店看到解放初期的歌本,破爛不堪,但是奇特的民歌與洗腦文學的怪胎固結,略掠了眼,標價80人民幣。不值不值!
Posted by 阿凱 at 2006年04月5日 18:07
阿凱,久候無回音,我已經把書交給淑卿,也就是我跟你說,要介紹你認識的那位(他跟你在北大的那位朋友,什麼蘭的,也很熟哩),請他交給你,時間會晚一點,大概要二個星期後,他才回去,請稍等一下。

簡體字書法,要寫得好,只怕只能寫草書了。一般隸書、楷體、篆書都不能看。但最倒胃口的,還是中共諸領導人們的「硬筆題字」,那真是只有「我的媽呀!」幾個字可以形容,相形之下,毛澤東的書法,真是高高在上啦。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4月5日 20:57
魚頭,正好.想問問你有關當初臺灣漸進開放出版的歷史,以作參考:如果想讓新聞署在保留檢查權利的情況下至少公開一些,寬鬆一些,有什麽可能的與虎謀皮的做法,比如説,要求對方列目錄,把可以許可的出版範圍和刊物列出?澄清模糊的法規?有这方面的書可看嗎?還有,我也會打電話找老老探員.
Posted by 阿凱 at 2006年04月6日 17:37
阿凱,一時還想不到有這方面的專書哩。說來丟臉,目前為止,唯一一本『台灣出版史』竟是大陸人辛廣偉所寫,河北教育出版的。這書的成形,絕大多數資料,都是老老探員所提供,問他確是問對人了。另外,我再來找找看,有無這方面的文獻資料可提供你參考的。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4月6日 22:08

三年後的今天
您已是二手書店人
恭喜您

也祝福您生日快樂
每天在書堆裡有著美麗的夢
Posted by lobo at 2009年03月16日 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