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藏書有福，以心證心的「幸福」之外，以錢論值，看得到用得到的「福澤」，同樣傳奇頗有。英國有位愛書人，古籍善本，羊皮書、手抄稿，買完一本又一本，老婆抗議連連，一來沒地方擺，二來沒餘錢花。愛書人為了耳根清靜，跟書店老闆串通︰「錢照實給，標價請寫個虛的。」「書很便宜，不買可惜！」一句話哄了老婆好幾年。某年某月某日，藏書人撒手人寰，老婆處理遺書，所得超乎意外之外多又多，心裡不禁一陣唏噓難過︰「嗚～我太囉唆了，應該讓他多買幾本的！」

晚明大藏書家錢謙益，天外一把火燒掉畢生蒐羅的「絳雲樓」藏書後，倖存一部缺了兩卷的宋版《漢書》，愛得很，也遺憾得要命，四處搜購補全總不成。有位書友日暮船泊烏鎮，上岸買麵做晚餐，麵店主人從籮筐中撕下一頁舊書包麵條，書友一看，不得了啦，可不就是錢先生魂縈夢牽的那兩卷嘛。當下不動聲色，幾文錢買下，快槳如飛到常熟，錢大人美夢得圓，書友白花花的「福澤」，那就不用多說了。

物以稀為貴，古代印刷量小，藏書煩惱也少，有幸識字人，想藏幾本書，「生吃都不夠了，哪還輪得晒成乾？」到手皆是寶，藏起來就對了，宋版元槧買得起當然好，先人手澤《三字經》、《千家詩》，無魚蝦也好，真情相待，也儘夠傳世綿遠，兒孫永寶之了。到了今天，知識爆炸亦即出版爆炸，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小島，每年出書至少三萬六千種，書價說貴不貴，五冊抵不過一條名牌牛仔褲。昔日嫌少不嫌多，今日怕多不怕少。於是乎，何種輕嚐即可棄？何種值得珍而藏之？今年藏明年藏，藏滿了又該怎麼辦？事事考驗著「於書雅有其癖者」的智慧，就藏書論藏書，幾點從實踐中得來的經驗，不妨野人獻曝，貢獻給大家︰

一、 藏書就像談戀愛，「曾經擁有」往往勝過「天長地久」，尤其當你只藏不讀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牢記徐志摩這句話，如此想得開，你慢慢將會發覺，大小圖書館、新舊書店竟然都成了你的藏書架了。「曾經我眼」／「藏在你家」，無欲則剛，隨緣就是福氣啦！

二、 萬一不幸（或幸而）你藏書也讀書，那麼，我奉勸你，不要忘了洋人藏書家愛德華‧紐頓（Edward Newton）的名言︰「讀讀之書，或架上五呎，或百部佳籍耳，類皆人所耳熟能熟能詳者也。」五英尺高或一百本，所可能造成的禍害少，所帶來的幸福多。假使不此之想，任令倍數成長，那就很難說了，尤其當你已年過40歲，偏偏房子又不足30坪的話。

三、 倘若你不但藏書、讀書，也常要塗塗寫寫的話，藏讀寫三位一體，繼續買書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我無話可說，只能大聲恭喜，也深信早晚你要碰到不識相的傢伙問你︰「這些書你都讀了嗎？」而你，也必然懂得學學本雅明〈開箱整理我的藏書〉裡的那句名言這樣回答︰「還不到十分之一，我想你也不是每天都用你的青花瓷的吧！？」

藏書的「藏」字，又通寶藏的「藏」字。藏久了就成寶，許多人難免有這種想法。因而生前疼惜之餘，還要煩惱身後所愛何從何去？明人楊循吉一輩子搜書買書藏書愛書，晚年卻把辛苦所得，全數分贈親朋故舊，還做了首詩云︰「朋友有讀者，悉當相奉捐，勝付不肖子，持去將鬻錢。」——藏書有福，施者比受者，顯然還要更多那麼一點點呢。（03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