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3月5日

大風吹札記(060305)

之一 

已經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了。我經常在星期四晚上,到一家素食餐廳的地下室,跟隨一名我向來欽佩其文字與繪畫的老作家學習「速寫」。一如之前的任何學校或校外學習一樣,我還是不用功。離開了教室,幾乎便沒有練習,繪畫所得其實有限,但因常在課堂上一邊塗鴉一邊胡思亂想,最終竟也不能說一無收穫了。


譬如,由於總是訝異於不同人對於同一景物的差異呈現,譬如,同樣一張照片,畫出來之後,卻人畫畫殊,包括筆觸、構圖,乃至對於細部的理解,都很是「小同大異」。我於是瞭解到了,「看」這件事,其實跟「讀」相去並不遠,「理解」原來也就是一種「翻譯」,眾人所見的「原始文本」,或者是一樣的,但由於「理解」的不同,因而呈現出不同的譯本。而所謂「理解」云云,其實又跟每個人所受到的(專業)「訓練」(譬如一名編輯與一名電腦工程師的差異)與「練習強度」(譬如每天畫10張與一星期畫1張的差異)都有一些關係。大體而言,「練習」會削弱「訓練」,換言之,透過「練習」,種因於「訓練」(或說出身背景)的差異,將慢慢會被抹平,而趨向統一。 

我於是又想到了所謂「風格」的問題。假若「訓練」是塑造「風格」的重要因素,那麼,透過「練習」,將此「差異的根源」抹平之後,「風格」又將如何呈現?那種「風格」又會是什麼樣風格呢?透過練習,「教授者」與「受教者」之間,是否有一種無形的「拉扯」,或說「鬥爭」,最終將決定受教者的「風格」,或說「自我」的存在多寡呢?這個問題,我曾仔細想了一個晚上(當然,也只限上課時間而已),最終的結論是,中年人不耐思辯,還是作畫去! 

今晚偶然閱讀到W.H.奧登,關於閱讀的文章,卻又把我拉回這個問題之上,也彷彿知道了一些什麼,雖然尚還說不清是什麼: 

讀書就是翻譯,因為從來不會有兩個人的體驗是相同的。一個拙劣的讀者就好比一個拙劣的譯者:他會在該意譯的時候直譯,而需要他直譯時他卻意譯。在學習如何才能把書讀好時,學問固然極為寶貴,但卻不如直覺重要。有一些大學者曾經是很糟糕的譯者。 

雖然一部文學著作能以好幾種方式來閱讀,但其方法也是有限的,而且能依等級次序排列以表示之:有些作品明顯的較其他作品「更為真實」,有些就大有可疑,有些一看就知道是虛假的,有些則好比拿一本小說倒過來唸,簡直是荒謬。因此,如果去一個荒島,人們會選一好詞典帶去,而不會去挑一本能想像到的最偉大的傑作,因為,對讀者來說,詞典絕對是被動的,而且理所當然地可以無窮的方式來閱讀它的。

所以,此時我所做的練習,大約僅是在學習翻查詞典的方式而已。距離「翻譯」,只怕還早得很吧。

之二

有些人,你一直覺得他跟你很近,卻畢竟緣慳一識。我跟逯耀東老師大約就是這樣的吧。

從遠的算起,逯老師是我少年時就喜歡的作家,算我沒讀畢業的台大的學長,更是我的老師徐泓教授最親愛的「逯大哥」,勉強也該稱「師伯」了。他的書,我幾乎每本都讀過,他「欽點」過的館子,我追隨徐老師跟吃過的也不少。他的課,我卻始終沒能修到。我在台大時,他在香港;他回台大,我早逃學了。但無論在學之時或逃學之後,每過一陣子,我總會跟徐老師聚會閒聊,聊著聊著,經常會聊到逯老師,所以他的動態,我始終清楚,最近愛吃什麼,身體怎樣,發生了什麼趣事,我也都知道。有好幾次,也差點跟他吃飯了,但最後,忘了都為了什麼原因,還是沒碰上。

去年歲末,徐老師來家裡吃飯。聊著聊著,聊起了逯老師熱心勸斥一位也是我曾受教過的老師、他的小老弟,不可諱疾忌醫,既然檢查有病,那就大膽些,快快入院手術吧!我聞言想像逯老師理直氣壯的颯爽模樣,也想起前些年他大病後,快快入院、出院後,努力走操場復健的往事,於是又跟老師說,要找時間跟逯老師碰面,有本舊書找他簽名,他一定很高興!徐老師笑著連連說好,還約說了逯老師最近愛吃的一家館子名稱。

然後,寒假忙、新年忙、書展忙、開學忙,大家都忙,還是沒碰面,還在想碰面。然後,事情就結束了。不怕進醫院,不怕動手術的逯老師,進了醫院,動了手術,事情就結束了。我終於還是沒能見到他一面,跟他吃飯聊天。今夜無聊,惘惘把要給他簽名的那本《又來的時候》拿出來亂翻,把準備想當場表演,跟他嗆聲:「我15歲就會背了!」、他在京都所寫的數行「長短句」,又讀了一次:

來此,非為千年之會

只想問:

江州司馬的青衫

今遺何處

累我千里來奔

滿眼天涯淚,竟無處輕彈

你們當有淚

亦當有淚似我

一如我似池萍飄泊

不知怎地,竟很有些感傷了:人亦有言,日月於征,安得促席,說彼平生。有些人,你一直覺得他跟你很近,卻畢竟還是緣慳一識了。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23:27 │回應(6)引用(0)世緣心事的遭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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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魚頭,
關於逯耀東老師,我也有憾事,從前曾代大陸某文化雜誌向他約稿,
都聯絡好了,卻老是不知何解拖著拖著,結果就生死相隔了。
感悟一:世事無常,想做的事趕快做,想見的人趕快見。
感悟二:想讀的書也趕快讀。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06年03月6日 00:07
ningville,「不知道人類的生活是否有一個相同的軌跡?我們的步履是不是也會印在前人留下的蹤跡上?這是一個問題,現在這個問題又開始在我腦中迴旋了。」1957年,逯老師寫了〈初來的時候〉,結語如此說。如今,歸去的時候到了,答案也約略都知:於今甚可愛,奈何當復衰。感物願及時,每恨靡所揮。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3月6日 08:05
老大,畫畫這勾當,千萬別想成「手」的活兒,把百分之九十九的心力擺在訓練「看」,準沒錯。從你的思辯過程看來,就快通了。
可是,在地下室看照片就有點麻煩,我以為該讓大家上街閒逛(最好紙筆都別帶),只用心看,看到形兒紛紛出來了,非得描繪下來不可,手會自己找出路、曉得怎麼「翻譯」。
Posted by nikita at 2006年03月6日 14:02
确实,怜取眼前人甚为当要!

「有些人,你一直覺得他跟你很近,卻畢竟還是緣慳一識了。」应该很多,因为太近了,便觉得来日方长,不追不系,偶从念中起,顷间便打灭。缘起缘散,就如白头事,一夕照镜,两鬓衰。
Posted by 小约 at 2006年03月6日 19:23
nikita,我是覺得畫畫先要看,這肯定是的;但要說手會自己找出路?那得先教它走路、上路、認路,要不有找沒有到、看到畫不出,很尷尬。

又:魚頭其實畫得很不錯,而且越來越好,潛力頗有,最近畫鉛筆後,益發令人驚喜。不像我,就只是去夫妻二人相約、並大啖樓上素食餐廳的時蔬拉麵養生沙拉香椿炒飯麻油麵線......。

所以就知道我只會出一張嘴吃吃吃,眼睛、雙手都不行。
Posted by 野馬 at 2006年03月7日 08:05
野馬大嫂,聽您說得我口水直淌...好菜當前,我們只顧張嘴品嚐,樂趣全在一張嘴上,壓根管不著食道、胃囊、腸壁也全面開工、起勁得很哩;這就是我所謂「自己找出路云云」的原理。
語重心長一席言,純粹就自己的慘痛經驗有感而發。竊以為:手部功夫不難,說穿了不過惟勤是岸嘛;磨練手的技巧,活像訓練獅子跳火圈:一次不敢跳、兩次不肯跳,皮鞭板凳勤伺候,久而久之任哪隻獅子也能跳了;除非目的是要在西門町、頂好廣場擺攤畫人像,否則最好避免那種學畫方式。真要畫出「一家言」,真正的竅門、法門其實統統在雙眼。
在我的周圍,充斥著「手練精了,眼睛卻渾了」的人(恐怕包括我自個兒),一旦下筆美則美矣,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但說穿了就只能處理那麼區區幾種樣貌;雖然外界偶爾好意美稱曰「風格」,我倒覺得那往往是因為根本不會畫、也畫不出別的柳。
再說得白一點:要教它(手)上路、認路,(最好)不要拜師,也別急著上路,每天叫它畫直線、斜線、曲線、弧線;然後畫深淺濃淡不同的線。會拿筷子的手冰雪聰明哩,甭擔心。
先把眼磨尖了,「看到畫不出」的情形肯定不會久滴。
Posted by nikita at 2006年03月7日 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