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26日

寂寞小酒館的悲歌

「浮世本來多聚散,人生何處不離群」。人為何而寫作?原因很多,有人為了錢,有人為了讓人尊敬。有人因為「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但,也有人僅僅是因為,寂寞。

16歲時,魯拉‧卡森‧史密斯就千里迢迢,隻身從南方的喬治亞州來 到花花世界的紐約。她是揹負著家人的期望而來的。六歲就能辨識音符,十歲開始練鋼琴的她,父母一心一意想要她進入茱莉亞學院學音樂,誰知她誤信了一位同鄉女孩的話,竟在地下鐵裡糊里糊塗把學費給弄不見了。外表內向、害羞,心裡卻自有主張的她不想(敢?)返鄉面對那位她始終無法「克服」的自由派母親,於是留了下來,靠著打零工過日子。她還是上學了,上哥倫比亞大學夜間部的寫作班,利用閒暇,塗塗寫寫——這是她15歲罹患風濕熱後,所練習學會的第二本領,也是她更深刻的渴望,寫小說。

這是1933年,爵士時代殘光未盡,「大蘋果」還熱鬧地Swing著,經濟大恐慌讓人很有些擔心,「美國夢」卻還堅實地存活在每個年輕人心頭。

她就是想參加派對!

此後二年,魯拉當過打字員、女侍、鋼琴手、遛狗人等,寫了幾個短篇,卻沒什麼機會發表。日子真的有些寂寞,雖然她還年輕,雖然紐約很 喧囂。有時候她會想起4歲的往事,她和奶媽經過一間修道院。修道院大門敞開,裡頭許多小孩正一邊盪鞦韆,一邊吃著甜筒冰淇淋。她想進去,奶媽卻說不可以,因為她不是天主教徒。如今彷彿舊事重演了。紐約文人圈那麼精彩,那麼有趣,「我想要爬牆過去,可是我個子太小。我還一度拍打那道牆,心裡始終明白,裡面正在舉行精采的派對,然而我沒法進去。」她只能在門外徘徊,孤獨地被摒棄在圍牆之外,她繼續努力寫作,她渴望大門為她開開,她就是想參加派對!

1936年,寫了很多的她,卻幾乎一事無成,僅僅在《故事》雜誌發表了一個短篇小說。風濕熱再度發作了,讓人這樣痛苦、狼狽。前一年夏天邂逅的那位「生平僅見最漂亮的男人」李夫斯‧麥克勒斯敦促她回到南方療養,這時候,她開始構思一部有關一對瘖啞朋友的小說。居留故鄉一年裡,寫作沒什麼發展,剛滿18歲的她卻下定決心,嫁給了李夫斯,同時改名為「卡森‧麥克勒絲」(Carson McCullers),但也不知確實是生理或僅是心理因素,日後經常因病而無法言語、手指僵硬的她,往往只寫得出娘家的名字「卡森」,卻寫不出夫家「麥克勒絲」這個姓。

結婚後,她隨著先生四處漂泊,健康時好時壞,兩人說好互相扶持,你幫我,我幫你,但她因為病痛,這個不行,那個也做不到,家事通通成了李夫斯的事了。她還在寫那個瘖啞人小說,有一整年的時間裡,她都不曉得自己在寫些什麼。心裡想,或者放棄長篇,改寫成一個個短篇算了,可心裡卻有種手腳被砍斷的感覺。她不願意,卻沒出路,陷入了絕望。有一天,連寫五個小時之後,她再也寫不下去了,只得出門歇息一下。穿過馬路時,靈光閃現,突然一切都清楚了,她清楚知道主角該是誰?整部書的焦點又是什麼?她發現,她整個靈魂都能投入小說之中了。1940年,小說出版,名為《同是天涯淪落人》(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佳評如潮湧來,她成了「美國最有才氣的新生代作家」、「等了好久,我們終於等到一個新作家了」。

我真的很愛你呀

卡森跟李夫斯又回到了紐約。頂著一頭短髮,身穿男性襯衫,手裡的香菸灰餘燼裊裊,卡森一雙晶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圍牆內的精采派對……。這次,大門真的為她而開了。她急忙尋找屬於自己的位子,跟這位那位大編輯、名作家交往,楚門‧卡波提、田納西‧威廉斯、高達‧維爾、W.H.奧登……,她都見識了。她愛男人也愛女人,愛男人的男人她樂於為伍,愛女人的女人她也想親近。她大口抽煙大杯喝酒,個性矛盾重重,有時開朗有時羞怯,既坦誠又不老實、既安祥又激昂,她混亂而不知節制,強烈渴求愛情,永不滿足。她不愛你,你等於不存在;她愛上誰,誰就累了。她現在愛上的是來自瑞士的女作家安娜瑪麗‧克萊拉—史瓦森巴(Annemarie Clarac-Schwarzenbach),她愛她的瀟灑男性模樣,存心熱情擁抱卻撲了個空,她很是難過,但一轉身,又愛上了凱塞琳‧安‧波特(Katherine Anne Porter),她跑到她家門口,苦苦哀求她放她進去:「我真的很愛你呀,凱塞琳!」她想愛就愛,拼命去愛,卻都愛不到,包括那個一直愁眉苦臉不快樂的李夫斯。

還沒成名之前,她跟李夫斯便因家事、家計屢起爭端。李夫斯不是嫉妒的人,他知道妻子才華勝過自己,他甘心照顧她,為她燒飯、管家,但他卻受不了卡森始終冷淡多於熱烈的回應。他也希望進入妻子的圍牆之中,也能參加她的派對。但他不能。成名之後,著急於下一部作品,全神貫注於文人圈活動的卡森,幾乎把他撇在一邊了,「她愛你,你才存在」,否則,你就不是「我的我們」(we of me,卡森的名句)了。派對越來越熱鬧,圍牆也越築越高,有人進去了,找不到愛;有人進不去,失去了愛,兩人最後只得離婚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

1941年,二次大戰爆發,卡森的創作也如烽火般迸散開來。《金眼的反映》(Reflections of Golden Eye)出版,因為描述被視為「變態」的同性戀行為,褒貶不一,但誰都知道這個女孩有的是才氣與前途。1942年,短篇小說〈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A Tree, A Rock, A Cloud)入選「奧‧亨利小說獎」;國人最熟悉的《小酒館的悲歌》(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e)也寫作於此時,為她獲得更多的讚譽。與此同時,也開始有人發問,為何她總以瘖啞、智障、駝背、偷窺狂……這些社會邊緣人物做為主角?為什麼要寫這麼可怕的病態事情呢?

「我筆下的人物相當古怪,『愛』是我選擇這些人物加以描寫的中心,尤其是設法接受或回報他人的愛——這些人生理上的缺陷便象徵著精神上的缺陷,無法接受或回報他人的愛——亦即精神上的隔絕孤立」,卡森晚年曾這樣回應。對於既酗酒又常說謊,性情難以捉摸,矛盾難解,放縱情慾又渴望被愛的她來說,這段話恰似自我寫照,或許為了「設法接受或回報他人的愛」,1945年,他又回到了丈夫身邊。「我始終在古怪的煉獄中等待著更多的你的消息,我常跑到走廊上,等候郵差或突然而至的電報。有時,我似乎抓到了那種感覺,你正在回家的路上了。」她又愛他了,所以他必須「存在」。

隔年,日後被認為是她最好作品的《寂寞心程》(The Member of the Wedding)出版了。同樣來自南方,聲勢如日中天的田納西‧威廉斯看到 這本小說,全心讚佩,想起了她,寫了一封信邀她到南塔克特島見面。「她步下渡船時,看起來非常高,穿一條長褲,戴了一頂棒球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雖不整齊卻蠻可親的牙齒。」威廉斯的《回憶錄》(Memoirs)裡,卡森是這樣出場的。兩人誠摯交往,這年夏天,「我們分坐在一張桌子的兩端一起寫作,她改編《寂寞心程》為劇本,我則繼續寫《夏日雲煙》;到了晚上,兩人把白天寫作的成果大聲朗誦給對方欣賞。」一切看來似乎都很好,事實上兩人身體都不好,威廉斯幾乎吃任何東西都會作嘔,卡森則在1947年後兩度中風。但兩人的友情卻始終維繫著,一輩子追求「歸屬」卻苦無所屬的卡森,真正與她相知的,大概也就只有「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為 Lonely Hunter的威廉斯了吧!

進入五十年代,隨著健康的惡化,卡森‧麥克勒絲的光芒急遽下降。或許受到《寂寞心程》成功改編劇本與威廉斯的影響,她嘗試直接創作劇本,但也一直要到了1958年,《奇妙的平方根》(The Square Root of Wonderful)才搬上舞台,結果一敗塗地,她在威廉斯的攙扶下,黯然退場。五年前,兩度結婚又離婚的前夫李夫斯在巴黎一家小旅館自殺後,威廉斯成了她的重要精神支柱——因為《日安,憂鬱!》而轟動文壇的作家莎崗說過,她一輩子最難忘的威廉斯形象就是1954年訪美時所見,「那個用雙手把卡森舉起來,把她抱到臥房去,把她像孩子一樣安放在她的雙層枕上、坐在她的床前、握住她的手直到她入睡(因為她會做惡夢)的」的威廉斯——此後,心臟病、乳癌、肺炎、骨折接踵而至,然而卡森還是設法旅行、會客,以及,更重要的,寫作。因為「寫作,基本上便是一種溝通,也只有溝通才能引領我們走到愛的國度」,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寂寞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即使無助,卡森也只有繼續用「心」寫作了。

寧願愛人而不願被愛

「我們多數人寧願愛人而不願被愛。幾乎人人都想做愛人者,而且事實約莫如此:即在深邃奧秘的意義中,被愛是許多人無法忍受的。被愛者對愛他的人既恨又怕,實在很有理由,因為愛人者總想使被愛者赤裸袒裎,並渴望與他建立任何可能的關係,即使這種經驗能令自己痛苦,亦在所不惜。」1967年9月25日,卡森‧麥克勒絲在昏迷中過世,享年僅僅50歲。誰都不曉得最後她會想著什麼?一輩子在寂寞中追求愛的她,不曉得會不會再次聽到她以白紙黑字所親手演奏的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e,艾米利亞小姐的這一「小酒館的悲歌」?

卡森‧麥克勒絲身後,議論紛紜,始終不歇,因為她「古怪」的行徑,也因為她筆下「古怪」的角色。有人說,那年代最常使用“Queer”這個字的作家就屬她了,即使她所感受到的“Queer”與今日定義的「酷兒」未必一致,但,「鳥有巢,狐有穴,人子卻無家可歸」的漂泊感與不斷追求歸屬的掙扎,怎麼看,都有暗潮對流之處。於是,男同性戀研究她,女同性戀研究她,「酷兒」更引她為先驅,你寫書評我出傳記,派對又好不熱鬧地開了起來,而卡森呢?那個一輩子渴望愛,老想參加派對的大眼睛小女孩,又被孤獨地摒棄在圍牆之外,「我的我們」還是不屬於「我的」,一切還是落空了,只是,靜靜躺在黑暗地下的她,這次再也無法繼續寫,繼續追求了。但願所有疲憊的老靈魂們都能得到真正的安息,阿門!(031126初稿,041206修訂)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04:40 │回應(4)引用(0)吹散了這個那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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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在《万象》杂志上读了您的这篇文章,印象颇深刻。
Posted by 一位读者 at 2006年04月5日 14:56
一位读者,謝謝你,歡迎常常來玩!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4月5日 21:36
好喜歡這篇。

那麼地,動。

好喜歡。
Posted by 復仇花枝。 at 2008年07月8日 18:56
sigh.

無怪乎 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 我總會理解為 the heart hunts for lonelyness.

寂寞者總是自我悖反。繼續追求寂寞。
Posted by stone at 2008年07月28日 2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