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22日
北方的意念
在西方,以「怪」出名的Gould有兩位。一位是從小就迷恐龍和棒球,長大後決心當個「現代赫胥黎」,矢志為達爾文辯護的生物學家Stephen Jay Gould;另一位就是我們今天要談的音樂演奏家Glenn Gould(中文譯名為「古爾德」或「顧爾德」)。
顧爾德是那種「幼有神通之譽,少懷大志」的典型人物。不必什麼名師指導,13歲就能登台獨奏,15歲與多倫多交響樂團合作演出,25歲時開始世界巡迴演出,伯恩斯坦、卡拉楊等一流指揮家與他同台合作,無不讚譽有加。他的彈奏技巧與魅力甚至穿破鐵幕,讓1957年5月的莫斯科因為他的演奏而興奮顫抖不已。誰知到了1964年,也就是32歲英華正茂時,他卻突然宣佈從此退出舞台,再也不參加公開音樂會了。
這一急流勇退,震撼當時樂壇。如今回首往事,繁華脫盡見真實,應該跟脾氣「古怪」有很大的關係。顧爾德從小就是個單純而孤僻的小孩,整天浸淫在音樂裡,跟老師、同學都沒什麼來往。開始演奏生涯,跟樂評人甚至觀眾也處得不甚融洽。演奏界,尤其是古典音樂圈子,「舞台儀態」跟「演奏技巧」幾乎一樣重要。不但動見觀瞻的演奏者必須盛裝以待,舉止端莊,就連觀眾也把「音樂會」視為是比教養、比裝扮的場合。穿錯衣服、鼓錯掌都算笑話。顧爾德偏偏不吃這一套,彈起鋼琴來,堅持坐在他父親特製的破舊低矮木椅,搖頭晃腦,口中不斷哼唱,兩手還輪流做出各種怪模怪樣的指揮動作,不安分極了。「我們很少聽到如此精湛的演奏,」樂評人讚嘆他的技巧之餘,總不忘再加一句「但也難得目擊到如此糟糕的舞台舉止!」
顧爾德在演奏選曲上同樣自我。照慣例,初次在某地登台,鋼琴家總會選一些莫札特或蕭邦的傳統曲目,讓台下觀眾聽得順耳,樂評人也容易下筆些。顧爾德卻始終堅持彈奏冷門音樂家如勛伯格、欣德米特的曲目,偶而有大師中選,也是樂評人與觀眾都不熟悉、例如貝多芬109奏鳴曲、巴哈第五帕蒂塔這種東西。有人說,他這種選曲像是一種無言的表態:「我顧爾德到這裡來,不是參加考試或審查。我的演奏,應該是一種啟示!」
如此顛覆傳統古典音樂界,讓觀眾及樂評人瞠目以對,不知如何是好的另一種作風是他對於樂曲的演釋,老愛別出心裁,不聽人言。最有名的一個例子是1962年他與伯恩斯坦、「紐約愛樂」合作演出布拉姆斯D小調鋼琴協奏曲。顧爾德堅持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演奏,以便顯現此曲的「莊嚴」(maestoso)氛圍。伯恩斯坦對這種非正統的詮釋方式雖有不同意見,最後還是決定支持。他先向團員打氣並疏通情緒:「這小子是天才,就算他是錯的,結果也會很不一樣。」
等到正式開演前,已經踏上指揮台的伯恩斯坦深感未妥,回轉過身子,特別向觀眾說明:這是一次「十分違反常規的演奏,與我們以前所聽過的,甚至夢想過的完全不同!」
音樂會過後,「結果」果然「很不一樣」。觀眾反應熱烈,樂評人卻說:「簡直讓人不耐煩,好像在等一輛早該到達的公共汽車時的感覺。」甚至認為:「顧爾德雖然是個優秀的音樂家,不幸的是,目前似乎神志不清,已不適合出現在公眾舞台……」
面對這種奚落與攻擊,主觀直覺敏感無比的顧爾德儘管「橫眉冷對千夫指」,我行我素,內心卻也不免受到影響。取消音樂會的次數越來越多,言行舉止也越來越奇特。1962年芝加哥的一場演奏會上,顧爾德衣冠不整,頭髮蓬亂,鬍子沒刮,雙手插在口袋,無精打采地走到鋼琴邊。而後坐在那張用繩子固定起來的破矮椅上,開始手舞足蹈,邊搖邊哼邊跺腳地彈奏起來……。被龐大的「傳統」黑影攫扼得透不過氣來的這個年輕人,似乎唯有以這種方式才能表達他內心的憤怒與恐懼!
面對與日俱增的挫折感,年輕的音樂家左衝右撞,期待突圍開創一個「只在乎我的音樂卻不在乎我這個人」的世界。最後,他決心退出舞台,往「北方」去!
「你可能不會相信,」1965年,退出舞台甫一年的顧爾德寫信給一位朋友說:「我現在想的是,到北極去旅行一次。我心中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渴望,想要到極地的海邊去看看。」長久以來,祖籍蘇格蘭的顧爾德對於北方有著一種神祕的認同感。對他而言,「北方」不僅是地理方位,而且標誌著某種精神極限。他喜歡北方冰雪世界的純淨和宏偉,而人煙罕至的孤獨感,更增加了某種內在緊張與神聖詩意。
他傾心北方的這種詮釋,也充分體現在他的音樂趣味之中。顧爾德對於以巴哈為主的歐洲北方作曲家總是推崇備至;相反地,對於饒富南國氣息、華麗多采的法國音樂和義大利歌劇則心懷敵意。按照顧爾德的美學標準,一切的激情都必須被控制在乾淨而冷峻的外表之下,北方的山光水色恰恰符合了這個標準。
1964年,顧爾德宣佈退出舞台,在象徵意義上,是他走向北方的一個宣示。而這個無形的「北方」,就是空曠的錄音室。
對一般的演奏家而言,在錄音室演奏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原因是缺乏觀眾的迴響與掌聲的激勵。甚者還必須一再重複演奏,以便剪輯之用。然而對於「根本不需要觀眾的靈魂」的顧爾德而言,自從17歲第一次感受到錄音室的魅力之後,就對錄音技術著迷不已。一個人在錄音室裡,便彷彿回到了自由自在的北方老家。他不必勉強自己耍弄「舞會裡的小把戲」來取悅觀眾,也不用受到憋腳的鋼琴、吵雜的觀眾以及心懷敵意的樂評人的困擾。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愛,隨時停頓下來,一彈再彈,一剪再剪----這對苛求完美幾近神經質的顧爾德而言,比什麼都更讓他心滿意足。
於是,從1964年以後,歷史上出現了第一個,也是到目前唯一一個只灌唱片、不開演奏會的鋼琴家。「操作錄音機上的刻度盤和按鈕,已經成了一種演奏活動」、「最卑劣的實用主義和最機械的操作,都可能是極有深度的手段」顧爾德如是說,而他也真的說到做到,用「錄音廣播」為世人演奏一曲!
1967年正值加拿大建國百年大慶,顧爾德製作了名為「北方的意念」(The Idea of North)的節目作為獻禮。這齣廣播實驗劇充分顯露出顧爾德的藝術天分與對錄音特質的掌握。他訪談了幾位不同職業、生活的加拿大人。經過剪輯,節目一開始,他便應用「三重奏鳴曲」手法,安排三個不同的說話聲音同時出現。先是護士,再加入政府官員,最後是地理學家。三音同發一段時間後,又減為兩人,再剩下一人;整組音量,也隨著逐漸增強再慢慢遞減轉弱。另外,顧爾德還將一小時的節目,如同歌劇一般,分為幾幕,在各幕之間加入前奏和尾聲。由於訪談內容互異,整個節目產生一種「孤立」的效果,顯現他對北方的特殊意念;彼此孤立的話題相互穿織,則又呈現他在音樂演奏上最喜愛的「對位」風格。「北方的意念」推出後大為成功。人們開始理解到,一個用「錄音」來演奏的顧爾德同樣精采絕倫,讓人充滿期待!
退隱以後的10幾年裡,除了錄音之外,顧爾德幾乎與外界少有往來。作息也異於常人,他總愛在深夜工作,或與朋友講電話,一講就是一整夜,就算對方早已睡倒在椅子底下,他仍然可以滔滔不絕講下去。他的神經質性格也日益嚴重,例如絕不與別人握手,以免感染疾病;再渴也只喝自己選定廠牌的礦泉水;每天吞服大量的維他命,自認可以強身祛病;外出時,不管陰晴寒暑,總是頭戴鴨舌帽、身著大衣、頸披圍巾、雙手戴著厚手套。他不結婚也不交際,自稱是「最後一個清教徒」,整天讀書作曲寫評論,累了就帶著心愛的狗兒外出散步……。
1981年,即將年過半百的顧爾德突然打破「從不重錄」的慣例,主動要求重錄1955年所灌製的第一張暢銷唱片《郭德堡變奏曲》,1982年新版的《郭德堡變奏曲》問世,那一年秋天,顧爾德也因中風過世。種種的巧合,使得《郭德堡變奏曲》成為這位終身孤獨卻時時追求超越的古怪音樂家的靈魂代表。
夜深人靜的此刻,一邊寫稿一邊聆聽二個不同版本的演奏,在快慢疾徐的琴聲變化中,我彷彿看到了青年古爾德躊躇滿志,宛如狂風暴雨般英華洋溢的天才本色;也似乎見到了幾度深邃內省,全身散發出某種無以名之的智慧魅力的暮年顧爾德。狂放與孤傲,智慧與昇華,琴聲幾度峰迴路轉,夙起夙落的一個人生就這樣來來去去……。顧爾德不曾遺憾過吧!?(98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