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22日

編輯魯迅

魯迅一輩子創作不輟,著作等身,寫小說、散文、雜感、文藝理論、翻譯……,估計全部創作量,超過三百萬字以上,確實稱得上「充實而有光輝」幾個大字,或許也正因為這部份的光芒實在太耀眼了,反而讓人忽略了他在另一方面的成就。除了「思想者」、「作者」之外,終其一生,魯迅都是一位最專業的編輯,編過雜誌、叢書、畫冊、文字書;設計過封面、Logo、版型;從選題、組稿、改稿、校對、選紙、印刷、行銷企劃,無一不親自參與過。他畢生樂此不疲,曾經校稿到「吐了血」,直到死前19天,高燒過後,針藥之餘,還在校對清樣。


魯迅的編輯生涯,開始得很早。1908年,他跟弟弟周作人在東京編印《域外小說集》時,便親自動手設計封面。回國後,斷斷續續參與過幾份刊物、叢書的編務。真正全力投入編輯活動,則主要在他生命最後十年,也就是大約1925年到1936年這段時期。由於遭到國民黨通緝,無法教書,也不便公開活動,生計陷入困頓,編輯跟寫作便成了收入最大來源。除了前前後後擔任過《莽原》、《語絲》、《朝花》、《文藝研究》……等刊物主編之外,晚年的魯迅,守著上海北四川路底大陸新村九號二樓臥室的書桌,日以繼夜寫作、翻譯、編輯,以便養家活口,進而維持個人買書、蒐集版畫的微小嗜好,其朝不保夕、兢兢業業的生活景象,大約跟今日的SOHO族外發編輯,頗有些類似了。 

魯迅個性倔強,愛恨分明;心思細膩,一絲不苟。這種認真耐煩的個性,加上他愛書,也喜歡美術,天生就是一塊編輯的好材料。他一生總共編輯過七十六種書籍、十一種叢書,主持或參與編輯過二十種刊物,裝幀設計過七十一個封面,算起來,超過二千萬字,成績也夠嚇人的了。

魯迅的創作,尤其是雜文,尖刻凌厲,往往讓人難以招架,樹敵招怨。在編輯上,他雖然亦自有其堅持,例如自始至終,他總強調「紙張要好,天地要寬,插圖要精緻」這一「三要」原則,但因時因地,他卻可以在「戰術」上接受「退卻」的事實,如他在給作者的一封信便曾老實承認: 

《勇敢的約翰》圖畫極好,可以插入,但做成銅板單色印,和畫片比較起來,就很不成樣子了。倘也用彩色,則每張印一千枚,至少六十元,印全圖須七百二十元,為現在的出版界及讀書界所不及的。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編輯魯迅對於印刷費用掌握得一清二楚,並且很快換算出全書成本,從而得出「為現在的出版界及讀書界所不及的」的結論。就作者而言,一本書當然務求其精其美,但就編輯魯迅來看,出版的本質是商業的,將本求利是原則,製作一本「出版界出不起,讀者也買不起」的書籍,顯然意義不大,因此也只有妥協一途了。 

成本上「實事求是」,表現出編輯魯迅從大處著眼的「協調」特質。另一方面,編輯所最需要的從小處著手的「認真」本色,他則未嘗片刻放鬆。「即使校對別人的譯著,也真是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下去,決不肯輕易放過,敷衍作者和讀者的」。有一回,他看年輕作者許欽文的小說《傳染病》,裡面有在屁股上打針的說法,學醫出身的魯迅有些懷疑,但也不敢即刻更改,竟然為此還寫信到北京問孫伏園:「據我所知,當在大腿上,改在屁股,地位太有參差,豈現在針法已有改變乎?便中望一詢為荷。」千里一信,為此數寸參差,其認真也就可見一斑了。

還有一次,有位作者寫的稿子被《文學》雜誌主編傅東華刪去一大段,原因是文中戰士肚破腸流還繼續戰鬥下去,顯然不合常理。作者因未被事先告知,十分不高興,除了向傅抗議,還向魯迅訴苦,說自己在戰場上確實親眼見過這種情況。更何況,「盤腸大戰」的說法古已有之。魯迅聽後,同樣不敢妄下斷語。結果又親自跑去詢問一名相識的日本軍醫,確定之後,才向作者誠懇說明:抗議是應該的,因為不被尊重。不過這種小事,不值得浪費太多精力,還是繼續提筆戰鬥更重要一些!

今日的編輯,或許受到商業力量的影響牽制,往往陷入不知「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困境,就魯迅而言,編輯該向誰負責?編者/譯(作)者/讀者之間的互動關係,毋寧是簡單而明確的,譯作如果有錯誤,他以為:

只好徹底的修改,本人高興與否,可以不管,因為譯書是為了讀者,其次是作者,只要於讀者有益,於作者還對得起,此外都是可以不管的。

出版人以讀者為尊,不免含有幾絲利害成份;編輯人以讀者為尊,多半出自熱情與理想。這其中的認知差距,往往造成「老闆」(出版人)與「夥計」(編輯人)的矛盾甚至衝突。在魯迅日記跟書信中,不時可見到作為作者、編輯的魯迅對於書店(即出版社,當時稱呼如此)老闆的不滿,顏色印對,紙張不對,版型不佳,在在讓他傷腦筋。有一回還要求將版稅墊付,為的是希望再版的《苦悶的象徵》封面顏色能弄對。從單色改為彩色印刷。

晚年的魯迅,對於書店的不滿,溢於言表,他認為︰「一切書店,縱使口甜如密,但無不惟利是圖。」「我以為還不如我自己慢慢的來集印,因為一經書店的手,便惟利是圖,弄得一塌糊塗了,雖然印出可以快一點。」所以很多重要的書,像《引玉集》、《海上述林》,他要自費限量出版,還要專程送到日本印刷,除了告慰作者、難友,為的恐怕也是身為編輯人的那一絲文化理想與關懷吧!

我的印好書是有將來的。別人不注意將來,所以就沒有把現在的好東西好好保存起來,留給將來的人做糧食的心意。哪裡是為了滿足我自己!

19365月,魯迅在看到自己以「三閒書屋」名義所自費印製的《死魂靈百圖》精裝本後,一邊高興摩挲一邊說出這樣一段話來。此前,他跟鄭振鐸合編《北平箋譜》,被頹廢派詩人也是新月書店股東的邵洵美譏評為「復古」,魯迅很生氣地寫信給鄭振鐸說︰「這些東西,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吃完許多米肉,擦了許多雪花膏之後,就什麼也不留一點給未來的人們的——最末,是『大出喪』而已。」出版是要「留一點給未來的人們的」,靠的是「留給將來的人做糧食的心意」,對於漸漸已有「大出喪」傾向的兩岸出版界,編輯魯迅這些話,恰如空谷足音,迴盪難抑,值得所有出版人、編輯人細細深思。(021008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00:09 │回應(10)引用(0)吹散了這個那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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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自己從未注意過魯迅作為編輯的角色
出版是要「留一點給未來的人們的」,靠的是「留給將來的人做糧食的心意」
...真是感動...
Posted by pk2 at 2006年02月22日 13:12
非常汗顏地 ~ 我並不認識〝傅月庵〞這個名!會發現這兒,是最近讀〈暢銷書的故事〉被推薦序所吸引而胡亂搜尋一番意外所得。對一個曾經很想踏入出版業的半調人種,那是本一窺出版樣貌的好書;這兒,更是好風景。

我會繼續潛水慢慢看......
Posted by 餿水桶 at 2006年02月22日 13:23
還真是巧....

昨天就在木石文坊買了一本孫郁寫的"魯迅與周作人"^^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6年02月22日 15:30
傅哥,今日晌午,三册书到。十分喜欢,正酣览中,过来道谢!

另:给你写了回信,收到了吗?刚发出!还可以看看: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3942&PostID=4186845&idWriter=1209901&Key=724003712
Posted by 小约 at 2006年02月22日 19:18
魚頭老大:

強烈建議你去看這部片【柯波帝:冷血告白 Capote】,見連結。
現在只有華納一家映演。

我看回來,馬上把你那篇〈我還是可以成為一個聖人〉翻出來看
哈哈,連帶卡波提的《冷血》也想翻出來了,我之前曾買到簡體版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2月22日 21:55
阿運,那,我也把我那一本翻出來再看一次吧。我的是繁體本。1973年楊月蓀翻譯,書評書目出版。那時候,你大概還不知道在哪裡吧。呵呵~

coolchet,注意「孫郁」這個名字,他的文筆非常好,只要是他寫的書,都值得買。我最近看過的一本是『周作人和他的苦雨齋』,人民文學出的,很夠力!

歡迎餿水桶來訪。20多年前我退伍後,曾在一家補習班當導師,有次作文習作,有個學生寫到當時轟動一時的「餿水油事件」,因為不會寫「餿」,就寫成了「縮水油」,我一邊看一邊笑一邊想像:「哇!這個油一定很厲害,吃下去人會縮水哩,一瞑縮一吋。」哈哈~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22日 22:26
魚頭、運詩人,
真巧,前幾天看了Capote這部片子,真是好!我也誠心推介。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06年02月22日 23:09

>哈哈哈,這不得不承認.
對了,這幾天有機會拜訪位於三民路的吳東權先生的府上,不知道您是否有閒同往?如果您有,時間以您與吳先生為主
Posted by 樂伯 at 2009年05月3日 12:12

前面漏掉一段話,(((,,他認為︰「一切書店,縱使口甜如密,但無不惟利是圖。」不只是印書店,賣書店的也是一樣.))哈哈哈,這不得不承認.
對了,這幾天有機會拜訪位於三民路的吳東權先生的府上,不知道您是否有閒同往?如果您有,時間以您與吳先生為主
Posted by 樂伯 at 2009年05月3日 12:15
樂伯,明日直接與您聯繫。^_^
Posted by 魚頭 at 2009年05月3日 16: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