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7日
戀戀三島
我曾經瘋狂地愛戀著三島由紀夫,直到二十二歲的那個夏天。
事情始於何時?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大約總在專科三年級,也就是民國六十六年前後吧。要說苦悶,那真是個苦悶的年代。警總、管訓、救國團、生活輔導組、髮禁、制服、朝會、週會……,把人管得死死的,連走路該怎麼走,吃飯該怎麼入口,《學生手冊》無不說得一清二楚。但要說幸福,那也真是有點兒幸福。一切不用選擇,無須負責,只要照著大人所說、前人所走,你自然能「出社會」,「轉大人」了。再者,沒有罰,就沒有逃的樂趣。當社會像一張天羅地網將你緊緊束縛住時,黑白如此分明,偶而從網目之中探頭偷抽一根煙、偷看一本禁書、偷犯一次規,竟然叫人有夏日烈陽下風吹蔭來,偷到雞摸到狗的某種樂趣、快感。
民國六十六年,十七歲的我,一如白先勇筆下那個不如意的男孩,開始寂寞起來了。寂寞來自於恐懼,恐懼跟學業無關,多半是因為愛情不順遂的緣故。愛情需要自信。規矩太多的時代裡,卻任誰對自己都沒有充足的信心。「時代考驗青年」那是真的;「青年創造時代」,則是寫作文用的。臉上有青春痘,口袋沒鈔票,買不起牛仔褲,學不會跳舞,拙於談笑卻又不願傻笑,如此這般,青春的愛苗,只得不斷滋長,不斷轉移方向,徬徨卻無處吶喊。更多的時候,活生生壓抑在內心,都轉化成了一種暗戀。如果我的同學、朋友追述都為真的話,民國六十、七十年代,大約是台灣有史以來暗戀人口最多的時代了。
彼時暗戀的流程,大約有幾步驟。選上一個目標,天天盯著對方瞧,可能是在公車站牌,可能是在街道這邊。一天、兩天、三天……,沒有化成石頭,卻又忍不住春天的人,終究會設法選對信封信紙用鋼筆寫封情書偷偷交給對方,然後魚雁往返,然後公器私用,設法建議全班跟「她們班上」去郊遊,開舞會,到了最後,化整為零,一對一約會,那就算「戀愛了!」,或,「把到馬子了!」。但這是幸運兒,十不及二三。更多的人則是在這一漫長的棄暗投明儀式性過程中,因為勇氣不足,或亡於這個或死於那個步驟,且往往是在話都沒講到一句,手都沒摸到一次的情形下,因為對方始終不回信或親眼看到她跟一個「建中的」講話而暗自傷心放棄,深刻瞭解到:「唉,失戀了。」於是回歸黑暗原點,一切重來。
那一年的秋天,我又在棄暗投明的第二步驟裡,久久等不到回信後敗下陣來。某天黃昏到西門町轉車回家,按慣例跑到當時位在成都路地下室的中國書城到處亂逛,偶然在一堆風漬書發現一本劉慕沙翻譯,阿波羅出版社四十開本的《潮騷》,翻了幾頁,看到有不少「乳房」、「裸體」字樣,頗有感覺,就買了回去,在車上迫不及待開讀,結果那晚除了吃飯,連澡也不洗,讀到午夜,一口氣把書看完了,還在扉頁寫了一段話:「我們一直在等待,在煎熬。等待什麼?煎熬什麼?明天會是個好天氣才對吧!」,我,就此愛上三島由紀夫!
今天回憶《潮騷》故事,隱隱約約只記得那是一個男孩愛上女孩,堅貞苦守,耐心等待,有情人終成眷屬,十分通俗,以今天的話,甚至可說是「非常偶像劇」的故事。在三島文學裡,排名只怕是很後面的一部了。然而,小說中所描寫的大海、島嶼、燈塔看守人的女兒、海女的兒子、成為水手的渴望、颱風裡的迎浪搏鬥,卻深深吸引住了我,尤其男女主角,因躲雨而共處一室,裸體相擁烤火,卻什麼事也沒發生的那一幕,印象尤其深刻。「你從火上跳過來。要能從火上跳過來……」,女主角初江的這句話,遂成了我青春期最重要的一句話。許多無聊的時候,總會在腦海燃起一堆熊熊的火焰,想像跳躍過去之後的人生豁然解脫的奇妙感覺。
從《潮騷》開始,接下來整整一年的時間裡,我瘋狂地尋找三島由紀夫的作品,《假面的告白》、《金閣寺》、《愛的飢渴》、《天人五衰》、《美德的動搖》、《太陽與鐵》。每看完一本,便更接近三島一步。在瞭解他不但是個談吐爽朗,舉止闊綽的「小說家中的賭徒」,還是劍道、空手道、柔道好手,每天健身、跑步、開快車、開戰鬥機,獨身到自衛隊接受軍訓,在東京奧運會裡孤獨長跑之後,簡直無法自已、無以復加地瘋狂愛上了這個傢伙。只要是跟三島沾得到邊的東西,不計代價,通通都要蒐集過來。當時最得意的一件事是,別人的皮夾裡,多半擺的是相戀女友的大頭照或暗戀女性的郊遊合照,我擺的卻是一張三島由紀夫身穿丁字褲,手持武士刀的微笑裸體照片,背後還用鋼筆重重題寫:「男兒死耳果何悲,斷骨焚身任所為」等字樣。那年暑假,我的作息時間也有了重大改變。每天下午起,在外鬼混打球看電影,午夜之前準時回家,洗完澡,開始讀小說、看漫畫、抄書或寫些不知所云的字句,一直到隔天早上六、七點鐘才睡覺。為何如此?因為三島由紀夫就是這樣的!
崇拜往往激發潛能,讓人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直到今天,我還是無法理解的一件事是,如此這般瘋魔了大半年,我竟然就寫出了生平第一篇文章,發表在校刊上,題目是很多碩士論文都要相形見絀,我這輩子至死都不敢再去碰的〈三島由紀夫及其美學探討〉,洋洋灑灑萬餘言,從生平、作品、美學,一直講到他的死。最後的結語說:「人,本來就是很難理解的動物,因為真正的自我,不在他的表面行為,而是在於他的心靈活動。……。他自己,其實也就是他最後的創作,……。除了墨水,更以鮮血將自己深印在每一個人的心目中。」人不輕狂枉少年,要說輕狂,這種不顧一切的傾洩亂寫,大約也算一種吧。相形之下,隔年冬天,中美斷交,立刻去理了一個三島式小平頭,並且深信《午後曳航》裡所說:「身為男人,必須隨時準備應付一種狀況——當孤獨嘹亮的號聲劃破晨曦初放的天空,吸滿晨光的厚雲低低下垂,遠處響來呼我名字的尖銳聲音要我為榮譽奮鬥時,我必須一躍而起,獨自啟程」,屬於我的那個呼喚已經響起的這件事,倒顯得理性平實許多了。
事實上,二年過後,真正號聲響起,不得不離家入伍。因為戀戀三島,我一點慌亂害怕也沒有,隱隱甚至還有些喜悅。抄了一整本筆記的《午後曳航》佳句,彷彿都有了實現的可能:「爭取榮譽!爭取榮譽!爭取榮譽!我適合只為了它而活在世上」、「夢寐以求的榮譽,有如夜光蟲那般,燦然發光,蜂擁而來。他覺得,牠們如此悄然湧來,純是為了亮堂堂地照出他站在人類世界絕壁盡頭處的英姿。」、「最好的女人,一生當中只能跟他相聚一次,這時候,死亡必須介乎他們之間,而雙方就在昏然不覺中,同被這注定的命運吸引。」文學即人生,要說遠,真的很遙遠;要說近,倒也很近,很實在,觸手可及,如果不是那麼理性閱讀,窮究虛實的話。
我對三島的痴戀,延續了幾年,隨著時代的動盪而起伏不已。最終的分手,還是為了一本書。二十二歲那年,我在國境之北的東引島當兵。大海,我漂泊過了;島嶼,我登臨了;水手的心情,榮譽的滋味,我也都親身嚐到了。唯一剩下的,短時間也不會有結果,就是那個分享死亡命運的唯一女人,還不知道在何處?颱風來臨的詭異夏日,最後一班船帶來了故鄉的一個包裹,那是大姊為我寄來的一本書,《壯烈的切腹人》(The Life and Death of Yukio Mishima),三島生前的美國友人約翰‧南生(John Nathan)所寫的,那是當時最為詳盡,也是獲得三島夫人同意,披露不少內幕的三島傳記。我很快地讀完了。也不得不面對長期以來,早已略知卻一直不願去碰觸的事實:三島是個同性戀!「不管他倆是否為肉體上的情人,但至少三島一定對森田有著某種強烈的性吸引力,否則怎麼會選擇森田當作劊子手呢?」書上這樣說。因為這句話,我很堅決地跟三島劃清界限,再也不肯去提他、讀他的作品,即使多年之後,我最期待的【豐饒之海】四部曲陸續出齊了。
退伍後,許多朋友訝異於我的轉變,並且相信這種轉變,純然是由於無法接受同性戀的緣故。我總是尷尬地笑了笑,把話題轉開。心裡卻很清楚,在那個夏天的夜裡,第一個颱風來襲,全島電力全失,碉堡外狂風暴雨,碉堡內燭光搖曳,在風雨的掩護之中,我親手揮刀把三島的頭顱砍了下來。介錯人是我,而不是森田真左龍!「力量被輕視,肉體被侮蔑。悲歡易逝去,喜悅變了質。淫蕩使人老,純潔被出賣。易感的心早已磨鈍,而勇者的風采也將消失。」——在真實的情慾國度裡,只有勇者跟弱者之分,誰管同性、異性?!因為戀戀三島,所以無法道得,所以不得不斬卻,一如斬貓的南泉和尚,讓金閣永遠存在熊熊火焰之中……。
二十二歲的那個夏天,我終於了解情愛的殘酷,長大成人了。從此,再也沒有老過。(021203)
引用URL
魚頭請原諒我只能說出這麼諂媚的話
只是恕我駑鈍
倒數第二段有看沒有懂
就像至今仍然懷欵自己究竟有沒有看懂過金閣寺
只是慘的是那時根本沒想到,沒有膽,也沒有門路找禁書來看
酸苦的單戀倒是有一段
成都路地下室中國書城.......好懷念的地方....小時候去過^^
http://www.ylib.com/class/topic/show2.asp?Object=gossip&No=17140&TopNo=3062
這篇文章更證實了「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不是嗎?哈哈~
coolchet,中國書城跟國際學舍是屬於同時代的記憶,單純而壓抑,跟如今的複雜且開放(類比的極致就是誠品信義店了), 我個人的哀傷感覺是,前者竟然很充實,後者卻顯得空虛了。當然,人一老,自然會美化昔日,可愛者未必可信,這點必須估量進去才行。呵呵~
傅哥如此无法接受同性恋,也是正常。只是我倒是没那么强烈的憎恶它,看了不少作品与影象,甚有某种同情。
不过“恋恋三岛”确实是不少人的一段,情感修行吧!
有點懂了^^
(我還是最喜歡這樣叫你)。
人生如果有七十(七十以後是24時抵達0時出發,據說叫做轉生),我那前三十五裡的黃金十幾年,還真是賣給了三島由紀夫,雖然也已經畢業很久了。
本來要出門去紀伊國屋取書,熊熊看到阿兄文中最後一句:
「從此,再也沒有老過。」
害我已經刷了牙要出門,不自覺又點燃一根菸,拿著菸的手還神經病猛發抖。發抖的手不適合拿菸,還是拿來打字看能不能平靜一點。
三島這傢伙最讓我嫉妒到死的就是,他沒有老過。人生的「生,老,病,死」,這傢伙竟然跳過「老,病」,從「生」直奔到「死」。尤其那個「老」在三島美學裡,徹徹底底就是不被允許。這樣讓人好生氣...
~結果氣成永遠28歲的貓玲玲~
讓人忍不住出聲 (眼淚/毛尖那篇也好看 但終究忍住了)
中學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沉浸在同性情誼中(聽說很多人都像我一樣) 但始終是柏拉圖式的 還是到達不了 也跨不過那一關
但也有朋友向我打趣 如果妳放縱一點 跨過去 也就是了
如果當年有個女子向我說:「你從火上跳過來。要能從火上跳過來……」到底會怎樣啊?
但小孩都生兩個了 想想只是趣味
果然「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
好樣的!
真是好文章
有一陣子,只願意讀,不想寫,坐在電腦前,跳來跳去,就是無法打下第一個字,起個頭,那是極可怕的。幸好,都過去了。呵呵~
PS:今天刚刚看了你写的十段关于阅读的想法之文,我想转贴到我部落格上去,望准奏!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书啦,美好极了!!
連包裝文字使用說明都會拿來逐字逐句讀一讀
看來老大的症頭比我嚴重得多
學生手冊?
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去讀它^^
好個
「長大成人了。從此,再也沒有老過。」
現在想來
之所以從來沒有喜歡過三島由紀夫
很可能是因為我看的第一本關於他的書就是《壯烈的切腹人》吧
當時大概高中一年級
猶記得我用非常有限的辭彙
向我的友人說明
之所以不喜歡三島
是因為他太「強烈」了
十幾年之後的現在
倒是比較能欣賞三島的美好了
因為我大概也是從二十歲長大以後
就沒有老過
越來越覺得
所謂的「同性戀」並不是一種「性傾向」
而是一種「性格特質」或「人生態度」吧
崇敬指數+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