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6日

大風吹札記(060216)

之一

到西區拍照,為了四月新編的一本書。當然,拍照的人不是我,我只負責跟被拍者講話,好讓拍照者尋找到最自然而適宜的角度。我們走進一所基督教的聚會所。廳堂空曠無人,素樸的黑色夾椅排成一個圓圈,黑板上寫著兩個大大的名字。我凝睛一望,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此與並非「菜市仔名」的彼女之名相逢。由於是年輕時曾一度心儀交往的名字。一時竟有些恍惚,感覺彼人似乎也來到了此一空間。於是,在整個照相過程中,負責讓人自然的人,竟然有點不自然了……。


之二

其實我心情爛透了,卻無法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當你知道是什麼在困擾你的時候都已經夠煩了,更何況不知道的時候。惡魔折磨你的時候是看不見的,因此要與他們抗爭就更困難。——我又重讀「馬修‧史卡德」,我愛讀馬修‧史卡德,都是為了他能講出這麼體透人生本質的話語的緣故。讀了它,人會更悲憫、寬容一點。蔣勳說,《紅樓夢》是佛經,史卡德系列亦如是,於我而言。

之三

最近幾天,看了一、兩百張貓熊的照片。遙遠的秦嶺大山的野生貓熊照片。可愛的、可憐的,可親的,還有,可恥的,前三者講獸,後者講人。拍照的潘文石教授,中國最人敬佩的貓熊研究學者,在荒涼的野地觀察大貓熊整整14年,最後成了「貓熊爸爸」,因為瞭解,所以有愛;因為愛,所以講真話:

大貓熊歷經數百萬年的演化而生存至今,並不是爲了在動物園裡取悅人類。動物園裡的大貓熊不會是真正快樂的大貓熊。大貓熊需要生活在它們的自由王國裡,在那裡經風雨,見世面;在那裡自由覓食,追求愛情;在野地裡生,野地裡死……

之四

井上靖寫過一個有名中篇小說,叫〈鬥年〉,講戰後大阪一家報社,為了主辦傳統鬥牛賽撈錢,公器私用,利用自家報紙大肆哄抬宣傳,最後卻被老天爺破壞的故事。彼時日本社會凋弊,人們為了求生存,想孔想縫,各種投機事業紛紛出籠。有力者的嘴臉、無力者的卑微,都被寫了個淋漓盡致。最近讀完,意猶未盡,隨手抓起我很喜歡的、井上靖的詩集《星闌干》亂翻,誰知竟翻到他所寫的一首〈鬥年〉散文詩:

這裡,不是那豪華的西班牙鬥牛場,既無騎乘槍手,也無屠牛士、穿戴著裝飾的觀眾。在初秋廣大雲湧的天空之下,三百貫重的牛與牛,噴著如火般的鬥志,進行力與力的競賽。啊啊!這樣樸素的格鬥!這是東洋的、日本的,為洶湧的大海所圍繞的八丈島的,從古昔就舉行著的鬥牛。毫無半點兒血腥,然而,卻是勇猛的競技。

這詩可能是他為了寫小說,蒐集資料時所寫的。有趣的是,他所強調跟西班牙不同,真正的「鬥牛」,認為「這是東洋的、日本的」。魯迅也講過,他曾寫過一篇〈觀鬥〉說:「看今年的《東方雜志》才知道金華又有鬥牛,不過,和西班牙却兩樣的,西班牙是人和牛鬥, 我們是使牛和牛鬥。」春節前,還讀到上海老作家王西彥的早年回憶錄《憂傷的世界》,也記載了他的故鄉義烏,乃至金華八縣,都有秋收之後鬥牛的習俗。這鬥牛的習俗,大概可以遠溯到北宋時,據《金華縣志》稱:

鬥牛之選養十分講究,要選頸短、峰高、後身短小,生性兇悍的「黃牯牛」。平時教以鬥法,經常訓練,使之善鬥。根據牛體特徵和鬥法給牛命名,如「黃雙牙」、「鐵榔頭」、「烏龍挂」、「英雄挂」等等。史載塘雅鄉有頭牛叫「壁山」,屢鬥屢勝,名震金屬各縣,價值千金。對鬥牛護理精細,糞尿隨拉隨掃,熱天牧童爲其打扇,驅蚊降溫,甚至挂以蚊帳。飼以優質草料,另加麥、豆等精糧。角鬥前餵以雞蛋、桂圓酒、人參湯。買賣鬥牛,儼若結親,買主、賣主互稱「牛親家」,稱賣方牧童爲「牛大舅」。買賣儀式隆重,酷似嫁娶新娘。

前兩年,韓國人搶著拿「端午節」去「申遺」(「申請世界文化遺產」簡稱,跟「申奧」一樣,總讓我覺得是很粗俗的稱呼),引起軒然大波。亞洲遺產不算太多,大家繼續申下去,我看「安危他日終需仗」,搞不好有一天,中日雙方或者還要為「鬥牛申遺」而吵成一團的。

之五

後來,我漸漸相信:一飲一喙,俱已前定。所以我便幾乎不吃火鍋了。原因是「我感覺得到我這輩子所該吃的火鍋配額,在我讀政大跟台大時,都已吃完了。」今晚洗碗時,看到「夠了」兩字浮在髒鍋殘油之上時,我急忙住手閉眼去感覺那種感覺,希望能感覺到「我的洗碗配額到了」的感覺,經過努力再努力調息放鬆數呼吸之後,感覺終於來了,感覺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笨蛋,快洗啦!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03:32 │回應(10)引用(0)世緣心事的遭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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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魚頭,
我好享受閱讀你的札記,文字很放鬆又有幽默感,大風吹之後,再來一本札記體吧。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06年02月16日 21:53
『...由於是年輕時曾一度心儀交往的名字...竟有些恍惚...』
天吶!這種事怎可以講出來咧,瘋啦你,還留言存證。>
Posted by 紙上極樂 at 2006年02月16日 22:00
ningville,先寫再說吧。誰知到能寫多久?隨緣!隨緣!

阿樂,您來啦,您終於來啦!無緣之人,少年之心。往事追憶,恍惚若夢。如此而已。做人可不能像國民黨、共產黨,買賣不成仁義無,連合照的人影得都塗修得一乾二淨哩。呵呵~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16日 22:32
阿樂,我都不叫你叫什麼?(瞇著眼睛、咬牙中......)

原來這幾日擾得男主人莫名煩躁的原因如上啊......工作沈重、貓熊沈重、洗油吱吱的碗沈重、憶昔(戀者)撫今(碗盤)心情之沈重,實乃難抵之惡魔啊!^_^

角色介紹:是啦,是啦,我就是「馬林魚之家」女主人野馬,傅月庵之妻,蠹魚頭他太太。
Posted by 野馬 at 2006年02月17日 09:10
「洗油吱吱的碗沈重、憶昔(戀者)撫今(碗盤)心情之沈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滿心無盡哈)
Posted by 99 at 2006年02月17日 18:24
糟!我就知道。月庵達達的達達的馬蹄一定會踩過來。鏘鏘。這聲,月庵准成馬蹄糕糯,還好大一塊。勸你別說還說,天上大瘋。欸~
逃命要緊,掰。
Posted by 紙上極樂站高山看馬踢人 at 2006年02月17日 21:50
謝謝樂哥的書,一直沒機會跟你道謝呀~^__^,在這裡拜個晚年,祝你健康如意呀~
Posted by 叮噹 at 2006年02月17日 23:06
哈:~
原來是樂爺在吹狼煙
難怪有股妖氣
Posted by 南方一葉 at 2006年02月18日 00:25
***
春天好像真的來哩。^_^
野馬嫂,真抱歉,假日不知如何連絡。您也在,正好。
周日晚七點半,務請載著老大一起來。
Posted by niikita at 2006年02月18日 06:00
野馬,哈哈,有趣有趣,看時還楞了一下呢。


我也相信配額說,因為一直是莫名其妙就偏執起來的人,愛的厭的,有時還真是意氣用事,像是連吃兩年學校山坡旁美而美的玉米蛋餅中溫奶,那麼不厭其煩到只要影子接近老闆就開始製作,而後突然有一天,覺得這輩子不該再吃玉米蛋餅中溫奶當早餐了,竟也就好幾年不曾再去過那家早餐店。但也不是厭,就是覺得可以了。不過從此過著常沒吃早餐的生活,或是亂吃一通,沒有偏執,也失去品味的樂趣,也不知道下一回的瘋魔,將自何而始。


p.s.何時再來個蠹魚頭野馬聯談呢。期待中......
Posted by lova at 2006年02月18日 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