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兩本書，我拿了出來，在桌上靜靜躺著。殷紅封面的那本，是一九六九年「中國人民大學編輯小組」編印，專供「內部學習」之用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這是不到一個星期之前，我在北京報國寺所買到的第二本，因為文章完全沒有「因故刪除」，「林（彪）副主席」的照片、題字、文章也都沒被撕毀，而讓人格外珍視之；同樣殷紅封面題字的《南海血書》，是本薄薄不到一百頁的小冊子，包含四篇詩文，那是半年前，我在一家舊書店地下室的破爛書堆當中偶然翻獲的，文字談不上好，卻為了提醒自己逐漸忘卻了的記憶，以及親歷的那個「活生生的國家謊言」，而被收藏了起來。

那一年，我二十歲不到，耳聞「中美斷交」消息時，正在台北市立體育場參加「全國文武大專青年國防體育競賽」。突然之間，播音台聲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我們要莊敬自強、處變不驚……沒有打不敗的敵人，渡不了的難關，即使美匪建交，我們仍然……」。夕陽薄暮之下，冬風趕晚，不禁一陣陣寒意。

然後，讓人毛骨悚然的《南海血書》就出現了。

據說，這份血書，是一個名叫「阮天仇」的越南難民的絕筆。台灣漁民在南海某個珊瑚礁中的白骨堆中發現帶回，經過基隆女中朱桂老師翻譯，在《中央日報》副刊上披露，遺言揭發了殘絕人寰的越南難民悲劇：

我一家至親十一口：大哥死於越戰砲火之中；文斗姪兒在「解放」前一場暴動中為流彈所殺；九十三歲的老祖母和七歲的文媛姪女「解放」後在人民政府照顧下活活餓死；一輩子絕口不談政治的父親在鬥爭大會上被一棒一棒地打死；二哥在集中營裡因忍不住飢餓偷吃了一口蕃薯被綁赴刑場槍決；大嫂因莫須有的罪名瘐死獄中；母親上船時被匪幹推下海裡淹死；妻在海上被海盜射殺；文星兒和我一同游泳來到這個珊瑚礁上，熬到第十三天就在萬般痛苦中死了，他的屍體被同來的難友吃了，吃他的難友也都死了。海天茫茫，如今我寫給誰呢？

人誰無父母子女？同類相食，何其不幸！簡直就是前人詩句「家兄塞北亡，舍弟江南死」的悲劇翻版。然而，血書作者筆鋒一轉，譴責起了「是誰把我們送往老虎口？是誰把我們推下火坑？是誰把毒蛇放進我們的背窩裡？是他！就是他！是那些『民主鬥士』和『偉大盟邦』」。如此這般，鐵證如山，於是台灣全島掀起一股學習熱。《南海血書》一印幾十萬份，中小學生、機關團體軍隊人手一份，小組討論、心得報告、徵文比賽，無所不至。始作俑者的《中央副刊》連闢幾個會場展覽如雪片飛來的讀者來函。最後，故事改編拍成電影，轟動上演，全島人民同仇敵愾，人人朗朗上口的一句話就是「今日不為自由的鬥士，明天將為海上的難民！」，而「民主鬥士」（黨外人士）和「偉大盟邦」（美國），自然成了人人仇視喊打的過街老鼠。

隨著台灣民主化之後，《南海血書》純屬偽造的說法，逐漸傳播出來。今年九月初，翻譯《南海血書》的朱桂終於現身說法，「阮天仇」原來是他筆下虛構的文學人物，《南海血書》也只是故事情節下的產物。誰知卻被《中央日報》跟當時的總政治作戰部聯手炮製為「歷史證據」，成了政治宣傳工具。朱桂的無奈，說明了時代的悲哀。當年捧讀血書，熱淚盈眶、熱血澎湃的人們，得知這一謊言真相，追憶一逝不回頭，哭錯了的青春淚光，除了「情何以堪」四字，還能計較些什麼？後悔些什麼？

國家機器所製造的陰森森謊言，海峽這邊如此，彼岸又如何？一九七一年林彪墜機身亡外蒙古，二年前還「總是堅定站在毛主席這一邊」、「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最好的學生，是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典範」，讓紅色海洋中成千上萬紅衛兵臂膀相連誓死擁護支持到底的「林副主席」，一夜之間竟成了不折不扣的「叛國賊」。如此令人錯愕的戲劇性轉變，叫人不幸的真相戮穿，同為時代下不得不接受的無奈悲劇，同樣哭喊錯了的青春淚光，回憶起來，還不是情何以堪，還不是後悔無門！？

中秋漸遠後，離開羈留二十多天的北京，風塵僕僕地結束公務，返轉故鄉。在飛機上迫不及待地翻閱許久不見的台灣報紙，入眼即是「蔣經國是否獨裁者？」的評價爭議。我頗有些憤慨地想起了背包中這本寫著「凡是鎮壓學生運動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的小紅書，也想起了家中書櫥裡這本「電線桿倘若有腳，電線桿也必設法逃出鐵幕」的小冊子，於是能夠深刻瞭解到，書籍存在的意義，拉遠來看，固然是作為人類文明的載體，文化的累積品，但更多時候，落實到人生之中，卻只是用來喚醒逐漸忘卻了的記憶的物件。什麼是獨裁？「由個人或小集團對國家實行極權和專制統治的一種政體形式」，《簡明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說得夠清楚了。所以獨裁者可以移花接木，可以公然說謊，可以將自己的（恐懼）意志強加在人民的頭上，遂行大規模洗腦式的思想改造。說你是接班人，你就是接班人；裁定你是叛國賊，你也只好叛去了。然則，蔣介石、蔣經國、毛澤東、鄧小平這一流人物，是不是獨裁者？又何待討論而定之呢？翻翻書，想一想，有什麼不能確定的？！（03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