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1日

大風吹札記(060211)

 之一

國際書展之於我,如今大約只能像NBA的自由球員市場了。到了會場,與人哈啦打屁、交換業界情報的時間,遠比瀏覽群書的時間多上許多,尤其當外文書越來越少的時候。所以兩年去一次,大概也就差不多了。我最喜歡一位記者好友的開場方式:「有件事在城裡流傳很久了……」,這「城裡」兩個字,用得特好,讓人幌然有種small town gossip的感覺,講起八卦來格外帶勁!


除了講聽了很多笑話,今年書展印象深刻的還有,一是台灣最早的相片攝影展說明牌裡好幾個不該錯的錯字(譬如恭親王「奕訢」,成了「奕昕」啦),因為相框製作實在太精美了,直接雕寫在框條上的錯字格外讓人痛苦;一是嚇我一跳,直覺連海邊的卡夫卡都會想跳海、神的孩子都在掉淚的「村上春樹館」,這副模樣,居然跟「幾米館」,一併成為大會宣傳重點,一提再提的「作家主題館」,這也太扯了、太瞧不起人了吧。

不過,最讚的是在入口處,碰到兩位資深歐吉桑的對話:

「ㄟ,出去要蓋章咧。」

「什麼章?」

「在手背蓋個小章。」

「喔,跟牛肉場一樣啦。」 

我一聽大樂,腦海畫面馬上飛轉到20多年前中和南勢角的某戲院,一群從東引休假返台的阿兵哥(包括一名少尉排長)相約到此大看牛肉場,以解長期禁慾之苦,並恢復島內美感標準,避免再說母豬賽貂嬋啦。當時台灣牛肉場遍地烽火,海報攻佔全省大小麵攤飲食店,一邊吃牛肉麵一邊看牛肉場……海報(!!!)幾乎成了許多外食族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無海報則常感食不知味食不下嚥……。

 

話說此間戲院最大號召,乃是不清場,隨便看,看乎飽,看到爽。於是乎進場之時,眼尖的少尉竟然看到傳說中的場面,前排幾位歐吉桑腿上真的擺著一個紅花台灣布包裹、一看就知道是便當的東西。真是太凶猛了!

 

早場看完時,時至中午,眾官士兵討論了一下,咸認下午繼續是個好主意,於是往出口處直走去:

「喂,少年ㄟ,要蓋章。」口嚼檳榔的看門壯漢說。

「喔,」少尉掏出票根

「不是啦,手來,這個會丟掉,不保險。」

 

於是,以服從為天職的中華民國革命軍人紛紛伸出手來蓋章,壯漢手拿一支白色筆狀物,彷如注射一樣,替每個人打了一劑預防針。章是個小藍圈,上面有個「人」字圖樣,少尉仔細研究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眼熟,最後恍然大悟:「靠,這不是選舉投票那個專用章嗎?真是敗給你了!」「排ㄟ,這代表我們真心支持牛肉場,投它一票!」一名阿兵哥嘻皮笑臉地說。他的眼睛因為過去幾個小時內始終圓瞪凝視某一定點而彷彿有些「脫窗」了。

 

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與失散多年的「牛肉場」相遇了,20年後的少尉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多看了兩位資深歐吉桑幾眼,當年或恐是同屋看秀人哪。再過了一會兒,少尉恍然領略到「可憐身是眼中人」這一事實,於是竟不免也為了已經流逝了的自己的青春而有些許落寞的感傷了。

之二

我去聽夢枕貘在誠品的座談會。一個有趣、愛笑,且直覺就很喜歡搞笑的作家。據說,中午在書展會,或許因為太正式了,他不太敢放肆,只是、只能中規中矩地答問。到了晚上,一者主持人很會帶動氣氛,二者讀者實在太熱情了,全場high到最高點,他或許也被感染,本性顯露,就開始扯起來了。他扯了很多,包括要求讀者給意見,看看晴明跟博雅的關係到底如何發展最好等等(最後多數人選「京都時代的斷背山」,哈哈~)。 

我最感興趣的是他講到《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的原型乃脫胎自《西遊記》。原來他少年時,就對於「一個人歷經艱難去到遠地,取得寶物歸來」這一敘事母題很感興趣,特別愛聽少年冒險故事。識字後,《西遊記》是他的最愛,蒐集各種版本的《西遊記》,也成了他的最大嗜好之一。他一直念念不忘,想寫個類似的故事,確始終無法如願。 

等到偶然發現空海之後,拍他案驚呼,此人簡直就是「日本的玄奘」,於是不斷在心裡醞釀,加油添醋,再把「福爾摩斯/華生」組合拉進來,如此這般,就組成了《沙門空海》(另一個平行的《陰陽師》故事,也大約如此形成)。寫作之時,他簡直著迷極了,興致勃勃,一直寫個不停,出版社編輯等到不耐煩,問他:「還有幾張(稿紙)會結束?」「200張吧。」結果,200張又200張又……寫下去,最後寫了17年,總共寫出2600多張稿紙,方才甘願結束。這般瘋魔,無怪乎他要在書成後記中說道:「啊,我寫了多麼精彩傑出的故事啊。哎,實在,真是讓人受不了。」

 

另一件有趣的事,是他越講越得意,一副認定自己天生就是吃這行飯,「此殆天授,非關人力也」的模樣,講著講著,竟說出「我還不識字,就已經在寫小說了」這樣誇張的話出來。後來經過解釋(聽他比手劃腳說明,我一直笑著想起傳統相聲裡,「我家的井被風吹走了」那個段子),事情是這樣的:四五歲的時候,每晚臨睡前,小夢的爸爸都會講故事給他聽。只是爸爸實在很不行,故事少,又講得離離落落,沒多久就被小夢問得支支吾吾,無以為繼了。沒人講(或不滿意),那也無妨,了不起自己編,於是小夢便開始幫父親補闕拾遺,順著他的架構,每天想每天編,越編越多越編越爽,成了他童年時的嗜好之一(想像漫畫畫面,一個長得像大雄的小孩,邊走邊陷入恍神狀態,頭上氣泡裡是「一個小孩拿一把刀追得妖怪滿街跑」。旁邊說明文字:「我正在寫小說」)。

等到終於識字了,他便忙著把這些故事寫下來了。「小學時,老師在上面講課,同學們都在底下忙,別人是塗亂畫,我,是在寫小說!」真是太厲害了!怪人果然是天生的。別人青春期才開始寫,他幼年就動筆,少說比別人多10年功力,無怪乎可以寫得天馬亂墜(「天馬行空+天花亂墜」之縮寫),柯裕棻且要說他的文字像咒文,具有迷人的力量——這點私意頗同,夢枕貘的敘事手法,尤其節奏,有股特殊力量,文字簡潔到了極點(乍看還以為他在灌水騙錢,蓋日本稿費計算,是以「張」而不是「字」計酬),卻予人以臨場的感覺。這點特質,直覺裡,跟古龍頗有相近之處,有機會或可好好比較一下,應該很好玩才對。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12:17 │回應(10)引用(0)世緣心事的遭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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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老大,國際書展從我家走路都能到,但創始至今,似乎只去過兩次,今年也不例外。村上館是怎麼了?難道也像誠品信義店,大而無當、乏善可陳?

Posted by 比 at 2006年02月11日 12:32
阿比,晚上人少,今晚九點過後,你親自去看看,值得一看,看後你就知道,什麼叫做:「還要很努力,才能大而無當,乏善可陳啦」,而為什麼村上春樹會不想來台灣。呵呵~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11日 13:02
傅哥,知悉今年上海国际书展会另辟台港书业专馆,远流一定会来吧!
Posted by 小约 at 2006年02月11日 14:17
本來我也是乖乖地被蓋上章

後來才想到....我買的是通行無阻周遊券...還蓋什麼章阿....笨....>.<||...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6年02月12日 11:25
小約,不一定,因為我們在北京有分公司,版權買賣隨時在進行,所以不一定會有攤位。這事情,可能要五月之後才見分曉吧。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12日 15:46
早上睡不著來這裡亂講話。

那個帶便當看牛肉場的,我想起前些日子看新聞,還看到在三重還是板橋的某家破落戲院,偷偷播春宮片,沒有片單,只有熟門熟路的老伯柏,像公務員般地一天帶兩個便當,天天報到。

不懂得上網抓A片,不懂得去光華商場買A片。

這樣傳統的,鎮日泡在戲院大量出清慾望的方式,總覺得這其中有一種無法填補的寂寞。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2月13日 06:38
很高興昨天可以和魚頭老大及運詩人本尊見面!!

忘了說明,我帶去的那片"帶子雄狼"是香港作的vcd,效果沒法與DVD比,畫質不甚佳,不過看在帶子狼3個字,以及小池一夫,田村正和(演拜一刀),仲代達矢(演柳生烈堂)的份上,還是蠻值得一看!!

昨天從魚頭老大那裡又聽到一些知識學問,獲益匪淺.
因為老大與詩人兩位忙著翻書,可惜沒機會深入討教,希望還有機會.

阿 原本還要帶一本書請老大鑑定,竟然忘了帶去,只好等下次見面了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6年02月13日 11:38
魚頭
夏天來香港書展潛潛,然後再寫一篇港式NBA觀賽記來吧。期待中……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06年02月13日 21:16
coolchet,沒關係,還有機會,昨天人多且書多,所以只顧書,不顧人。下次找機會,好好聊。

ningville,新書出來,立刻用大風吹給你。書展要看緣分,若有空,或者可以跟野馬一起去逛逛哩。

阿運,應該是三重的建國戲院,下台北大橋右轉第一家,我的故鄉地標之一。最早演的是「插片」,這名詞聽過嗎?正片演著演著,銀幕突然一閃,只見一對洋男洋女,裸體摔跤起來了。三分鐘後,又一閃,不見啦。呵呵~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13日 23:13
「插片」我經驗多了,高中時經常去看。當年高雄最知名的「插片」戲院有兩家:「東南」與「新高」。「東南」位於敝高中母校之東南,直線距離不及百公尺,騎腳踏車出校門、停車寄車、買票進戲院坐下,兩分鐘內可完成;「新高」較遠,但十分鐘內也可騎到。

兩(廳)院在「插片」品質上談不上差別,但經驗裡「新高」較佳,因為「偶爾」也放些正經電影(如當年二輪的《星際大戰》第一集),而且那條街曾出現於《風櫃來的人》!

(所以,我之所以熱愛《風櫃來的人》,實在不能排除電影之外的原因啊……。)
Posted by 比 at 2006年02月14日 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