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1日
眼淚/毛尖
因為上課的需要,重新溫習了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這篇小說我看過不止三遍,自覺已經記得所有的細節。不過,每次重讀,我都認真看完,一直到尾聲;而且,有時候我覺得,我這樣一遍遍地看《貴族之家》,就是為了最後這個尾聲。
在尾聲裏,拉夫烈茨基找到了莉莎隱居的修道院,看到了她,她從他身邊走過,「邁著修女的那種均勻、急促而又恭順的步伐走了過去,而且沒有朝他望一眼;只是朝著他那一邊的那只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再看了一遍,「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是的,就是「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沒提到「眼淚」,或者「淚光」,小說就此結尾。可是,為什麼,在我的記憶裏,頑固地留著這樣一個結尾:莉莎走過拉夫烈茨基身邊,她睫毛上的淚光閃了一下。
我不甘心,讓俄語系的朋友幫我查了原著,的確,屠格涅夫沒提到眼淚。突然之間,我覺得無比沮喪,好像屠格涅夫欺騙了我,好像我的青春背叛了我。在我的青春閱讀裏,那些眼淚一定是存在過的,那樣的愛情,怎麼可能沒有眼淚?
一九二六年,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從賴希那裏得知,阿絲婭拉希斯(Asja Lacis)因神經失常住進了療養院,班雅明無法掩飾自己的焦急,他愛這個女人,非常,非常,非常愛。他急忙設法弄到了去蘇聯的寶貴簽證,心急如焚地跳上了北上的火車。他們相遇的激情都留在《莫斯科日記》裏了,兩個月很快過去,他和阿絲婭告別,站在街道中央,他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她站在風雪裏揮手,很久,揮著手。他也在雪橇上揮手。最後,她轉過身,不見了。他抱著大箱子,向火車站趕,「暮色沈沈,滿臉是淚。」
一九四六年,張愛玲和胡蘭成在溫州分手,上船那天,下著雨,後來她給他寫信:「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
一九五三年,蔣碧薇去中山堂看畫展,簽好名抬頭,竟見到孫多慈。二十多年情仇已泯,蔣碧薇先開了口,悲鴻已經在北京病逝。「孫聞之臉色大變,眼淚奪眶而出。」
也是五十年代,王蒙寫《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二十二歲的林震向二十三歲的趙慧文這樣表達愛情:「趙慧文同志,我很想知道,你是否幸福。我看見過你的眼淚,在劉世吾的辦公室,那時候春天剛來……」
可是,即便所有的愛情裏都有眼淚,我還是沮喪,《貴族之家》的結尾,沒有淚光。百無聊賴,我打電話給一個朋友,告訴她最近重讀了屠格涅夫,她問我,是《貴族之家》嗎?我剛說完是,她就非常興奮地往下說了:「啊,我也最喜歡這篇!最後的結尾真叫人難忘!拉夫烈茨基終於在僻遠的修道院找到了莉莎,她從一個唱詩班席位去另一個唱詩班席位的時候,從他身邊走過,沒有朝他望一眼,但是,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一顆眼淚滴在手裏的念珠上。」
電話掛了以後,我還沒回過神來。多麼奇妙啊,就像屠格涅夫自己說的,當時我們想過些什麼,有什麼感覺?誰知道?誰能說得出呢?人生中有這麼一些短暫的瞬間,有這麼一些感情……對這些,只能點到麼止──就不要刨根問底了吧。
原載於2006年2月8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附記,假星光兮以耀腐螢,雖老狐兮有虎威。不時借些東風,大家吹吹,才不會吃膩沙鍋魚頭咩。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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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欲哭無淚的情傷,比起悵然淚下的情傷,恐怕更加酸苦....>.<....
他的堂哥是「我們葉家第三代人當中最有希望成為作家的一個人。他身上有著飽滿的詩人氣質,他寫詩,看小說吹小說,發狂地喜歡外國音樂。」由於同為拉維爾的愛好者,有一次三午特別跟小堂弟描述『波麗露舞曲』的內容:「那是一首關於葬禮的素描,下著茫茫細雨,人們穿著黑色的喪服,排著隊,無聲地在雨中走著。樂曲一遍遍反覆、發展,有那麼一點點細微的變化,越來越莊嚴,越來越輝煌。」
小堂弟聽素來傾心於大堂哥,他這樣說,他便毫不猶豫全盤接受,多少年來一直按照這番話去理解這首曲子。
直到有一次,偶然在某本書上看到關於這首曲子的解釋,小堂弟方才知道大堂哥完全是錯誤的,這首曲子所要說的是,「在一家冷清的咖啡館前,一名執著於舞蹈的女郎,孤獨地跳著舞。她自顧自盼跳著,如癡如醉,彷彿早已被這個世界所遺忘。她跳著跳著,終於用她那獨特的舞姿,吸引了在場所有的人。大家一起歡快地跳起舞來。」
知道這事時,三午已經死去,葉兆言想說也無從說起。最後,他用這樣的話,來懷念他這位天生殘疾、才華洋溢卻算得上早夭的堂哥:「錯誤或者正確地理解一首曲子,絲毫不妨礙欣賞音樂本身。有的人一生就像一首優美的詩,像一首哀婉動聽的曲子。人生中有太多的誤會,誤會有時候一樣很美,一樣心抽緊著讓人難以忘懷。」
創造有時來自於誤會,誤讀也是一種詮釋,如果我們讓閱讀成為一種自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