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之一

前年波士頓紅襪隊打破貝比魯斯詛咒，獲得MLB「世界大賽冠軍」，水漲船高，David Halberstam那本《隊友情深》，一時竟多賣了好幾百本。他的才華跟識見，也總算稍微被台灣讀者所知道。其實，早在1995年，他真正得享大名的鉅著The Powers That Be，就被翻譯到台灣了，其中文書名為《媒介與權勢》，還是遠流出版的，厚厚兩大冊，像磚頭。表面看來是一部美國傳播史，其實是講媒體權力的更迭、變遷，從報紙到廣播到電視。全書講人講事，就是不講術語理論，非常好看，且可以亂看，風吹那頁就看那頁，看著看著，就看完成段的好幾十頁了。

David Halberstam識人有獨到之處，總能一下子抓到重點，譬如談到他認為是「真正（美國）當代廣播之父」，CBS的比爾‧培利（Bill Paley）做節目的本領時，有一段話非常有意思： 

他做這些不帶有任何觀點，他就是知道什麼是好的，會賣得出去；什麼是差的，但也會賣出去；什麼是對的，但賣不出去。他從不會在這些問題中迷惑、猶豫。他個人的趣味常是陽春白雪的作品，但他絕不會將他自己以及他那些高級朋友的趣味同大眾的趣味混淆。 

市場，或者連人生都是，最難的，不過「判斷」兩字，此所以馮內果要大聲禱告：「主呀，請賜我平靜，讓我能接納無法改變的事；請賜我勇氣，讓我能改變可以改變的事；並請賜我智慧，讓我能區別這兩者的不同。」——上帝似乎格外恩寵培利，所以他才能如此心定有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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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為三言社即將出版的《神保町書蟲》寫了一段話。這書作者池谷伊佐夫，是日本舊書界的一個大ㄎㄚ ，無需諱言，當年的《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基本上就是模仿他的《東京古書店地圖》而來。如今，原汁原味原版來啦，吃過果子，不能不拜拜樹頭：

人的心中，未必能有片淨土，卻肯定有塊聖地。

這塊聖地，不一定是宗教的，往往只因人間的某種嚮往渴望而來。譬如尼泊爾聖母峰之於登山者，美國紐約州柯柏斯鎮（Cooperstown）之於棒球人等等。舊書迷也自有其聖地，倫敦查令十字路、巴黎賽那河畔、北京琉璃廠，還有，便是東京神保町了。總希望一生中至少能親臨一次，未必要買書，也未必能買到書，多半只是想感受那種歷史氛圍，甚至呼吸一下存在其間的空氣耳。

這樣的朝拜，不能僅是觀光的性質，即使時間不允許，走馬看花還得知馬識花，於是我們需要一本「竅門書」，而非「入門書」。池谷伊佐夫此書，正是這樣一本讓所有嚮往神保町之人滿足的夢幻之書。他從高中時代開始跑舊書店，55歲了，至今不悔不疑，神保町幾乎就是他的第二個家。跑得多跑得久，終成「達人」。達人者，可以寫出、講出「完全手冊」之人也；完全手冊者，「包括一點事實、一點掌故、一點觀點、一點抒情的氣息；它給人以知識，也給人以藝術的享受」之書也。此人此書庶幾近乎之。

池谷伊佐夫不僅能寫，更且能畫。線條流暢精準，筆觸老練而富含版畫意趣，以此而為神保町寫真，那一點歷史氛圍、老街空氣，不禁油然而生，脫紙而出。於是臥遊千里，翻讀竟日，人人都能體會「神保町書蟲」一點冰心，對於聖地的嚮往與渴望，也就愈發濃烈而衝動了。

（06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