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7日
托爾斯泰的日本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這是魯迅對瞿秋白的心懷吐露,是文人相重的註解;「人生必需有若干依靠,方能屹然而立,你就是我所倚靠的磐石之一。」這是湯瑪斯‧伍爾夫說給麥克斯威爾‧柏金斯聽的真情告白,是作家對編輯的知遇之感。這些都是生死同代,親身相與的。但亦有那麼一種,純然因為熱愛一位作家的文字、思想,而甘願花上十年、二十年功夫,以翻譯這位作家的作品為終身志業,朝於斯,暮於斯,朝朝暮暮皆於斯的。梁實秋之於莎士比亞、傅雷之於巴爾札克、汝龍之於契訶夫,這是隔代相知,一往情深,終身不渝了。論情感的簡單純粹,後者或者要更勝於前二者呢。
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學,甚至世界文學裡,托爾斯泰的龐大身影佔據了好大一塊版圖。他出身貴族,家產無數,最後卻都一一放棄,而過起純樸的農民生活:穿著罩衫,粗食裹腹,下田耕作,甚至親手製鞋。為了尋找靈魂的安寧,畢生筆耕不懈的他,徹底而激烈地譴責現代文明,包括國家、法律、戰爭、婚姻,當然,更別說農奴制度了。托爾斯泰文學裡所欲傳播的基督教人道主義思想,後來直接影響俄國革命,列寧稱他是「俄國革命的鏡子,反映了一直到最深的底層都在洶湧激盪的偉大的人民的海洋」,透過白紙黑字,這種精神,更鼓舞了全世界唾棄暴力,追求和平的人們。
1910年,因其行為思想無法見容於妻子家人,82歲高齡而離家出走的托爾斯泰,落寞溘逝於某個小火車站裡。消息傳來,舉世同哀。20年後,在日本南方熊本縣的一位高中生,偶然在朋友家中隨手翻讀到托翁「人是為何而生」這句話,無來由地深受感動,等到讀完他所寫的《傻子伊凡》之後,更被書中所揭櫫的「絕對和平主義思想」衝擊得心魂動搖起來了。
這位名叫「北御門二郎」的年輕人,從此確認自己的人生目標,就是要追隨這位已故的文學家,過著他所說的「理想的生活」。為了閱讀「要像泉水般生機盎然,而不是蒸餾水一樣無味」的俄文原著,後來考進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科的他,竟自休學,隻身渡海跑到遙遠的哈爾濱,好接近俄國人,學習俄文。
1938年,生了一場大病,不得不返回故鄉的北御門,請求復學被拒後,面臨了人生最大的考驗。此時,中日第二次戰爭早已爆發,沒有學籍的年輕人,早晚要被徵召入伍。誠心服膺托爾斯泰非暴力哲學的他,幾經思索,毅然決然拒絕徵召,並有了被處死的覺悟。所幸的是,左閃右閃的他,不可思議地竟然逃過劫數,直到戰爭結束,始終平安無事。
戰後的北御門二郎,面對殘破的家園,更加確認了自己所要走道道路。於是攜家帶子,遷居熊本縣水上村的湯山墾荒,身體力行托爾斯泰式的理想生活:權力和奢華權慾,無非是腐蝕人心的罪惡根源。人應當在文明之外,親近土地,敦親睦鄰,純樸謙卑過日子。這一住下來,就是半個多世紀的時間,朝耕晚讀的北御門,50歲之後,自認為心靈已能與托爾斯泰相通,便開始著手翻譯托翁作品,幾十年的時間裡,陸續譯出了《安娜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復活》三大長篇,以及包括《傻子伊凡》的短篇。1979年,他獲得了最高榮譽的「日本翻譯文化賞」,但這位以生命的實踐來翻譯的老人,絲毫不以為傲,依然在大地上努力生活者,即使到了今天,91歲高齡的他,每日督促家族,以有機農法躬耕五十多英畝的土地,「托爾斯泰說,農耕是最沒有罪惡的了。」為了護生而茹素的他,真正驕傲地說。
「從事我們這項工作,有一條相當重要,就是甘於寂寞。……你關在屋子裡默默地爬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格子,理解你的人,或者瞭解這個情況的人,有時候並不是很多。你應該咬緊牙關,甘於寂寞。」這是另一位受到托爾斯泰人道主義感召,也甘願以畢生氣力奉獻於其作品翻譯的中國老翻譯家草嬰的一段話。堅苦卓絕的精神呼之欲出,這又是另一種心靈況味了。托爾斯泰曾說過,對某個人或某件事,「如果你不愛,那就老實坐著,別去觸碰!」北御門跟草嬰因為「愛」,都去碰觸了。托翁地下有知,遙想同懷,或者也要感受到某種「知己」的幸福吧!(040507)
附記:2004年7月17日,北御門老先生因急性肺炎過世,享年91歲。他的家族成員,秉承他未完的志願,繼續在熊本縣經營「北御門農園」,發展有機農業。
北御門農園網頁:http://www.kitamikad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