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有一個字，經常讀錯，「摶」，總是被我讀成了，「搏」。 

記得是錢穆的《國史大綱》吧。有類如「摶成中華民族」這樣的句子，初見之時，被我讀成了「搏成中華民族」，還故作解人：黃帝跟蚩尤戰、跟炎帝打，五胡亂華，蒙古攻南宋，滿清打南明，搏來搏去，搏出了一個中華民族。「所以梁啟超說，一部二十五史就是一本帝王相砍書。相砍者，搏殺也。」——「啊，我作了多麼精彩傑出的解釋啊。哎，實在，真是讓人受不了。」幸好那時還沒讀到夢枕貘的《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要不然，一定會這樣洋洋得意地說。

後來，翻書翻多了，才曉得摶是摶，搏是搏。摶是「捏聚搓揉成團」；搏是「雙方相撲打鬥」，一個是你儂我儂，忒煞情多；一個是你死我活，冇得講啦，相差很多的。但「摶」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很抽象，不太能懂，只好想成「搓湯圓」、「搖元宵」的模樣。漢滿蒙回藏福佬客家九族原住民一起丟到大籮筐裡去搖呀晃的，捏聚搓揉（當然也少不了相撲打鬥啦），既摶且搏，正反合辯證一通，就造成了偉大的中華民族乃至勇敢的台灣人啦。 

「摶」「搏」而成為一種具體形像之後，於是發覺歷史種種，真是無處不摶，滿眼皆搏。顧頡剛講「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無非就是一種「摶與搏」。所謂「時代愈後，傳說中的古史期愈長」、「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大」，聽起來彷彿很了不起的定律跟發明（有人稱此為「燭照千載之前，發前人所未發」），但假如你曾在蔡萬興老店前看過「搖元宵」，就會知道，只要繼續不停搖晃，時間越長，元宵越滾就越大越胖圓，如此簡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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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是摶搏成的，神話也是。而且不僅「時間」上可以「層累地造成」，「空間」上也可「搓揉撲打地造成」。春節無事亂翻書，讀清人筆記小說《柳弧》，開宗明義談「盤古」，有這樣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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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古氏龍首人身，神靈一日九變。蓋元混之初，陶鎔造化之主也，生天生地生人皆由於此。首出御世，故曰槃古，又曰渾沌氏。生於十月十六日，以候月為陰陽。右手為東嶽，左手為西嶽，腹為中嶽，首為南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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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開天闢地一盤古，都還是「層累地造成」的，接下來要造人，那可就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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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人之始，以水土合和成男，復取男一肋成女，男曰亞當，婦曰阨襪。生二子，一名迦音，一名亞伯，種類蕃息，穢染天地。自亞當生後，□千六百五十六年，洪水滔天，僅留一善者名諾阨，夫婦及三子夫婦，共八人而已。三子一名生，一名剛，一名雅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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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方與西方相遇，《聖經》「摶」上了《山海經》，盤古、混沌與亞當、阨襪「搏」得不亦樂乎。時當大清王朝光緒初年，「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大」，真是一點兒也沒錯啊！（060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