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閱讀需要一些想像，想像未必只是將文字圖像化或敘事邏輯化而已。更有趣的是跳躍式的聯想，原本了不相干，分隔兩書的記載，由於閱讀者的存在、讀取、追憶，而產生了聯繫，發生了關係。如此閱讀，彷如跳踏溪石，點點躍躍而去，此岸與彼岸於是有了一座橋，連接了起來。「浮想聯翩」云云，大約即是。

讀到〈白衣飄飄的年代〉這首歌，是在春節初五之日，在完成處世所難免的新年禮拜酬儀之後，我終於可以安靜下來，看幾本書，也上網四處閒逛。在某個香港部落格裡，主人談起顧城，而引用了他所見到、大陸作家高曉松的創作歌集《青春無悔》裡面三首「紀念詩人的歌」，「文案說是為了紀念一位詩人的死而寫，然而沒說是誰。我不肯定是否指顧城，還是說海子，抑或是我所不知道的名字。」其中之一就是〈白衣飄飄的年代〉：

當秋風停在了你的髮梢在紅紅的夕陽肩上

你注視著樹葉清晰的脈搏它翩翩地應聲而落

你沉默傾聽著那一聲駝鈴像一封古早的信

你轉過了身，深鎖上了門，再無人相問

那夜夜不停有嬰兒啼哭為未知的前生做伴

那早謝的花開在泥土下面等瀟瀟的雨灑滿天

每一次你仰起慌張的臉看雲起雲落變遷

冬等不到春，春等不到秋，等不到白首

還是走吧甩一甩頭

在這夜涼如水的路口

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風裡面

你還在懷念——

那一片白衣飄飄的年代

那白衣飄飄的年代

那白衣飄飄的年代……

讀到這首歌，讓我有些驚訝，原因是就在這一天的早上，我正在翻讀清代洪亮吉所寫〈國子監生武英殿書簽官候選縣丞黃君行狀〉，記的是他的好友，35歲便夭逝的天才詩人黃仲則的一生，文中追憶少年時兩人與師友歡宴於采石磯太白樓的往事：

賦詩者十數人，君年最少，著白袷立日影中，頃刻數百言。遍視坐客，坐客咸輟筆。時八府士子，以詩賦就試當塗，聞學使者高會，畢集樓下，至是咸從奚童乞白袷少年詩競寫，一日紙貴焉。 

200多年前日影斜照，笑傲樓頭的白袷少年與200年後夕陽映髮，落拓而行的白衣少年，兩者的影像竟然重疊為一了。蕭條異代不同時，卻是同樣風神秀朗，天才穎悟，同樣的抑情無計，薄命以終了。悵望千秋，三點成一線，此時再讀顧城〈小巷〉：

小巷 

又彎又長

沒有門

沒有窗

我拿把舊鑰匙 

敲著厚厚的墻 

竟然彷彿也能跟黃仲則的〈睡醒〉詩心相通了：

不知明月生，

照窗如白曉。

霜冷夜衾單，

秋池夢空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