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日

覓書

你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下車?

或許是厭倦了
每天早晚從這個水泥盒子
匆匆趕赴那個
水泥盒子的單調沈悶

更可能是
被日日來去都要看一回
車窗外月台上那張銅椅所吸引
念想著坐上去的清涼感覺


總之,在關門蜂鳴響起前一刻
你及時奔出車廂,並且
在等過一班車,等走了一對
甜蜜相擁的高中生起身後
終於實現願望,在那雙
疊掌禪修的銅手上坐了下來

透過衣物傳來的
絲絲冰冷感覺十分清晰明白
卻沒有想像中的清涼,你儘力回想
《修習止觀坐禪法要講述》所言
想了半天一無所獲,還是覺得
不對勁,還是想逃。

於是你站起來
遵照指示上了一層手扶梯
掃了一次悠遊卡
出了一座迴轉門
走過35級樓梯
出到了地面

天色尚亮的公園裡
男女上班族正朝車站快步湧來
那是《死亡株式會社》的
《上班賊》《上班奴》人人都有
一本《上班族罪行錄》
就像你一樣

逆向的你扯緊衣服,把外套
拉鍊直拉到脖子底下豎直衣領
下午鋒面來襲,北部東北部有雨
氣溫下降,平均溫度攝氏15度
早晚溫差大,天空真的
微微飄雨了

所以你要注意,你千萬小心
不能感冒,不能生病,要不
那個這個案子做不完,就會
連累別人,就要成了罪人,就慘了

想到這些你就煩
朝著紀念碑方向走去
涼椅上坐著不怕雨的人
兩個男的靠得很近
你不免多看一眼
《孽子》嗎?不一定
是又怎樣?總歸是隱私
管那麼多幹什麼?

你繼續走到了紀念碑前
兩個穿黑裙子的女生
已踩過踏石正按著那口
奇怪的天圓地方井的
井沿掌印探頭探腦朝井洞深處端詳
你聽得清楚潺潺流水聲
聽得模糊少女喧喧笑語
黑褐色方塊石下兩件紅背心
晃動著,晃得人心浮動
晃得幾隻鴿子飛飛落落

駐足的你,一下子想起了
麻雀,那群愛吃麵包的麻雀
轉眼跟紀念碑前花壇上
據說有特別意義的蕃薯藤一樣
完全不見蹤影了

還是《鴿子》行
比較夠力耐寒
最好是像徐四金那一隻

向左轉後的你
來到了音樂台
找到最後一排
濃密樹蔭掩映
地面仍乾燥
顯然雨落不下
的長條木椅
你坐了下來
靜靜卻不安心的
坐著

你還在找,找這個找那個
來看來想,就像每晚
此時此刻已回到家中的你
必須找這台找那台新聞球賽
聽看想,用聲音用影像
來吸引自己的空乏一樣

廣場空無一人
只有中毒已深
東張西望的你
天漸漸黑下,水泥舞台上
有人在走位兜圈子
排演著什麼

距離電視螢幕不可太近
至少要超過二公尺

這卻太遠了,你看得
模糊。還是覺得不對
覺得心慌無地自處
於是從背包中拿出
那本塞了很久
讀了很久,年代也很久的

《清人說薈》︰床袤丈餘,廣
可五六尺,支厚板,去地尺許。
朽必易、濕必曝、穢必濯。藉於
板者,夏蓆而冬薦。蓆宜澤,薦
宜厚,皆宜寬。加薦以氈,尤於
冬宜。紉布而實,以秸為大枕,
長如其床,月一浣,敝乃更。

〈提牢瑣記〉說的,
囚犯囚室的規矩,比起
自己那套不知多久
才換一次的鋪蓋,還要
用心好多了。關著228
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監獄
《趙南棟》小時候住的
那地方沒這麼好吧?
光是暗夜裡聽到
被抓出槍斃者的手銬腳鐐
曳地匡啷聲就夠嚇死人了

《囚室之春》
真有這種東西嗎?斬首
跟槍斃哪種較難挨呢?
你想了很多很亂很遠
很不切實際。晚風還在吹
雨停了。濕潤的空氣讓人
頭腦稍稍甦醒過來

天光已盡
只靠高高一盞路燈
是不行的,如果你
很怕瞎眼的話
最好闔起書,別看了
你這樣告訴自己

再度起身
心漸漸定下來
像是被春雨所潤澤了的
乾燥土壤一樣

所以你決定
從懷寧街側門出去
在公園號喝一杯
懷念的塑膠袋裝酸梅湯
你邊走邊喝,邊朝衡陽路
西門方向走去

這是榮町,是書店街
是人文薈萃之地,是高尚的
「城裡」——《台北古城之旅》的
重點地帶,舊的巴洛克
街屋立面所剩無幾。
新起大樓東施效顰
抓到影兒,味道全不對了

你走著走著
想到了逯耀東
想到了《肚大能容》
想起了「隆記」的
上海菜飯 醃肚鮮 蔥燒鯽魚
雪菜毛豆百頁 臭豆腐 油燜筍
你的喉頭一乾,舌下溢津
肚子餓了起來
你想吃,卻不得不忍住了
畢竟不是時候!!!
醫生才說,你案牘勞形
血氣滯衰 太胖了 需要運動
不能整天坐著 至少要減重10公斤
你有些懊惱,很是心神不定
正想著說服自己
「吃吧!」的藉口

騎樓一陣風旋起,你抬起頭
眼前即是一個書報攤
竟然還有幾本舊書
然後,你便看到了
你那不肯輕易許人的
師母所說她那位
惜墨如金才女好友
所寫的那本散文集

你心中一陣幌動
急忙取下翻看
幾年前副刊讀過
印象深刻卻百尋不獲的
那篇文章果然也收錄在裡面

生和死,背靠背,
我在夾縫中過日子
。不知道明天掉落
到哪一邊,都無所
謂。

你付了錢拿了書
開始有些興奮
走幾步就翻一頁
邊走邊看,彷彿又回那個
為了應付早自修小考
趕路走讀的少年時光

通過悲哀的極限,奇異
微明的心境,如果就是
幸福感。那麼,幸福豈
不是像砂金那樣,沈在
悲哀的河底,泛出幽光?

這是太宰治說的,你卻在
這書裡第一次看到
你恍然若有所悟

合作金庫分行過去了
桃源街牛肉麵過去了
力霸百貨過去了
中華商場過去了
縱貫鐵路過去了
中國書城過去了
你也終於也漸漸過去了

遠遠成都路盡頭,就是你的
被玷污了的城市之河

站在沒有圓環的
西門圓環你再看書一眼

沒有根而生活是需要
勇氣的人類的時間不
是循環是呈一條直線
往前奔跑這就是人為
什麼不會快樂快樂是
渴望重複

潔白書頁十二級
黑字明白寫道

你看了看,身邊
成排的黃色計程車
徒步區座椅上,不知
等待什麼的白髮老榮民
熙來攘往,急急尋找
一個水泥盒子,好吃飯
約會坐下躺下凝視竊語
擁抱親熱的,浮世青年
中年老年男女

你微微一笑,把書
放入書包裡,拿出
水瓶喝了一口
繼續向前走

你決定走上橋
走過河,走回遠遠
屬於你的那個
水泥盒子,今夜
或許不會那麼
讓人透不過氣了

有了一抹《陶杯秋色》的
昆德拉說︰在落日夕照下
每樣事情都會矇上一層
懷舊的餘暉
即使,斷頭台也如此
之後


(030402)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13:02 │回應(16)引用(0)以及其他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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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真是喜歡這篇,有日常生活的逃逸,有偶然覓文,有我最喜歡的走路、出城、過橋,當然還有小小詩意與淡淡哀愁。好像看到了不一樣的魚頭。

隱在中山堂附近巷裏的隆記菜飯,總是經過,沒進去嘗鮮。原來在和平西南昌路口的蔡萬興是去吃過的,口味不合,大概是吃不慣上海菜。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2月4日 19:29
有一陣子,我很喜歡走路。下班後,常常走,有一次走著走著,竟走過河,走回三重家裡,省下15元了。阿運愛走路,我大約知道那是怎樣一種心情。日本雲水僧行腳時,斗笠是必備的,上面常寫有四字:「同行二人」,有人說是「佛與我同在」,有人說是「形影偕行」,多半時後,我卻覺得,真的就是「我和我」而已。

一事相詢,阿運愛逛廢墟,牯嶺街一帶,似頗有一些廢棄老日宅,都探過了嗎?每次路過,我總覺得裡面肯定好玩。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4日 19:45
牯嶺街一帶的日式住宅我逛過,深門大戶,老樹成蔭,想以前可能是官宅吧!
不過我以前是路過,沒仔細探過,改天真該專程前往。
前天還去同安街底的紀州庵,王文興家變的場景,快要改建成文學公園了,趁它還破落失修時趕緊一遊。
日本行腳僧,想起俳聖松尾芭蕉,後來看茂呂美耶的物語等書,說忍者似乎常隱以僧侶裝束,這樣的走路,就增添了一股神秘氣息。
如同我在逛別人家的公寓、國宅,沒事還愛亂坐電梯,總怕遇到盤問,我總不能說把你們家當成是旅遊景點,這樣鬼鬼祟祟的,真有偷兒嫌疑。
Posted by 運詩人 at 2006年02月4日 20:03
牯嶺街的日式住宅,確是官宅。何應欽、陳立夫這些黨國大老都住過,這一帶,日治時代是台灣總督府的高級文官宿舍,現在的陸軍聯誼社,則是以前的「台灣軍司令部」(孫立人住過)。也因為如此,我對那些老屋,非常感興趣,晚上經過時,老會想到〈荒城之月〉這首歌(參見『物語日本』,Miya譯文,翻得最好的一種,我覺得。)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4日 21:02
沒想到能在這兒覓得同好;我也愛逛、愛拍廢墟,但常難盡興;不獨屢遭斥責(追打倒不至於),每每履踐穢物、頻見屍體(貓鼠之類);稍有不慎,誤闖他人(流浪漢)地盤更是難堪,若此諸般情事皆敗風情。
此刻BS Japan正在播出「After Dream」;運兄、傅兄對日本(工業)廢墟有沒興趣?
Posted by nikita at 2006年02月5日 14:44
最近逛誠品旗艦店日文書店,就發現在攝影作品那一區

廢墟 已經成為一個主題了,有好幾本攝影作品書以廢墟為題材

至於是哪些書,哪些攝影師作品,因沒特別去記,現在已沒有印象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6年02月5日 19:15
nikita,阿運還在唸書,是個女生,愛逛廢墟,很有趣的小朋友。coolchet,因為阿運的怪嗜好,我才把以前的一些印象連在一起,發現台灣好像有幾本寫真集都是以廢墟為主題的,莫非姚瑞中這些人,也都是廢墟狂。今天上網亂逛,逛到「萬金油」家,看到這個:

http://wangchingyu.bloggerism.com/archives/003549.html#20100

才曉得,愛逛廢墟的人還真不少。我以前一直對空屋有興趣,看到了,只要看準沒人,總要進去繞一繞。直到有一次被跳蚤大軍給打敗(那次非常慘,幾個禮拜過後,還老覺得身體發癢,一看到身上有紅點,馬上覺得癢),才比較不敢亂闖哩。^_^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2月5日 23:08
既然都是愛走路的人,魚頭運詩人下次過境我家就一起出門走透透,保證你們走到腿軟。約定了。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06年02月5日 23:16
您好,我在您的博里看到写大卫·哈伯斯坦的《媒介与权势》。我一直在苦寻这本书,因为在大陆,所以很难买到。如果可能的话?能请您帮忙代购吗?如果您愿意帮助一个和您一样求书若渴的人,希望您与我联系。
不管怎么样,都谢谢您!
Posted by 猪圈饲养员 at 2006年03月6日 23:14
模糊記得很小時候(大概七歲以前),
曾常被父母帶去一個彷彿是山邊的木造老屋作客,
兩層樓,還有院子,種了很多杜鵑,
院子地面鋪一種六角形、小小的橘紅色地磚,
後來才知道屋主是何應欽的姪子,老屋似乎即是何留給小輩的。
Posted by 9 at 2006年03月7日 02:29
可惡,沒寫完就不小心送出了。

前兩年臺北市健康路的一條小巷子裡,
還有舊眷宅平房留下的廢墟,綠窗框紅漆門,圍牆上插玻璃碎,
在那個地段非常不可思議,不知安在否,大概是國有地要改建的。

我記得以前有本書就特地探勘台灣各地荒廢的主題樂園,
(《過氣兒童樂園》?哈哈。)
淡水海岸還有一個經典的飛碟廢墟,那個太棒了,現在還在。
Posted by 9 at 2006年03月7日 02:37
豬圈飼養員,哈伯斯坦那書可以到這裡買:
http://www.ylib.com/Search/ShowBook.asp?BookNo=L9034

九妹,「麵包超人團」,是否改名「廢墟探險隊」,重新出發?敝隊的三不主張:除非必要,絕不搭車;完整建築,絕不進入;探前探後,絕不空腹。你看如何呢?還可把阿運給「併桌」過來說。呵呵~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3月7日 13:17
第一檔就建議北海岸飛碟團!不過,那得搭車,甚至得開車。
北海岸廢墟不少,過了海岸飛碟基地,往富基漁港的路上還有一排生死未卜的玄屋,
有次我跟我媽在那兒琢磨了大半天,還是不明所以。

但你上次說要去看「杜墓」!我要先去看墳墓!(翻桌)
Posted by 99 at 2006年03月7日 19:59
「杜墓」好!但得先探聽一下,不要搞了半天,可遠觀而不可近玩(不敢講「褻」字,開玩笑,清幫咧。)我們都上網找一找門路吧。呵呵~
Posted by 傅月庵 at 2006年03月7日 20:33
不好意思,想請問那散文集的作者究意是誰呢,謝謝
Posted by 呆四 at 2006年10月19日 16:16
方瑜老師。^_^
Posted by 魚頭 at 2006年10月19日 17: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