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3日

世緣

唐德剛

今年第一道冷鋒來襲前幾天,唐德剛先生在舊金山過世。消息傳來,並不令人意外,老先生臥病好幾年,且年高九旬,此刻歸去,也算是福壽了。只是世緣難捨,作為一名深受啟發的讀者之外,對於唐先生,我總有另一份難說的感激之情。


上個世紀八○年代初期,我剛從軍中退伍下來,前途茫茫。只知道自己徹底厭倦此前所學,決心棄工就文,改行念歷史。白天裡,在一家補習班當導師,管理一群十七八歲吱吱喳喳的小女生。晚上閉門讀書,準備插班考試,錢穆、傅樂成、呂思勉,甚至連周谷城的「中國通史」都被我找來讀了個遍,順藤摸瓜,越讀書越多。日子過得雖然積極,心裡卻有點忐忑,真的就要這樣走嗎?要知道,那個時代裡,還像錢鍾書《圍城》所說:「工學院的學生看不起文學院的,文學院的學生裏外文系的看不起中文系的,中文系的看不起哲學系的……」而我竟要「自甘墮落」了?

 

彼時,傳記文學出版社的《胡適雜憶》、《胡適口述自傳》剛出版,轟動一時,我也趕流行找來一讀。視野所限,看不出《胡適口述自傳》的門道,只覺得註解比內文好看;至於原本是篇短序,沒想到竟寫成一本書的《胡適雜憶》,更是完全吸引住了我。唐德剛先生口無遮攔,妙趣橫生的盛氣筆法,將此前已被我供在內心神龕裡的胡適,一下子打落神桌,成了個有血有肉的凡人,直教人欽佩不已,乾脆認定:這人本領勝過李敖,《胡適評傳》沒這麼好看!

 

胡適二書大賣,加上因為觸犯時忌,只能在地下流傳的《李宗仁回憶錄》,讓唐德剛先生聲名大噪,台灣也掀起了一股口述歷史熱。應出版社之邀,唐先生訪問台灣之餘,特別做了一場公開演講,談的便是「口述歷史」。我得知後,約了幾位朋友,一起去聽講。人很多,老的少的都有,黑嘛嘛一片,內容講些什麼,如今早忘光了,殘留的一二印象是,唐先生很幽默很會講話,不時逗得全場哄堂大笑,想打瞌睡都不行;他的安徽官話不太好懂,聽了頗久,我才慢慢入港,跟上大家笑,但還是有些人名,想了半天,不知是誰?

 

這次演講記錄,後來發表在報紙副刊。看過之後,我實在忍不住寫了一封信,向唐先生表達仰慕之意,還把自己想學歷史的想法、疑惑,一股腦向他請教,「到底學歷史行嗎?」寄出不久,我便忘了這事。原因是,信乃請報社轉寄,轉不轉,只有天曉得。再說,唐先生當時是紐約市立大學東亞系主任,教學行政兩忙,哪有時間理會隔了個美洲大陸又隔了個太平洋,幾萬哩外一個小島上一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的苦惱?

 

結果是我錯了。信寄出大約一個多月,回信來了。厚厚好幾張,唐先生一開始便向我致歉,說因忙於教學,所以遲覆了,但非常高興收到我的信,因他沒想到還有年輕人想棄理工改學文史。接著為我解惑,他舉了不少例子,說明歷史可能的功用,但也承認學歷史很難發大財,想要藉此飛黃騰達,大概不容易。所以特別提醒我,若想走文史這條路,多少要注意營生這件事,不要自得其樂,卻連累家人受苦。最後還引了《莊子》那句:「無用之用,是為大用」,大力勉勵我。

 

收到信,我興奮極了。立刻寫信向他致謝,還放言要拿李敖為榜樣,以歷史為入世之媒,好好做一番大事。沒多久,回信又來了。唐先生提到他也很欣賞李敖,來台灣時,還特別去朝拜了這個「台北一景」,兩人聊得愉快極了。李敖既聰明又用功,真是不世出的史才。接著話鋒一轉,直言告誡:因為是不世出,所以不可學,「生不得五鼎食,死當五鼎烹」是很悲慘的。唐先生這句話,我琢磨了很久,只知道他是愛護我的,卻不很清楚「悲慘」的意思。直到後來捲入黨外運動,碰到了些挫折,乃至八九年夏天之後,方才漸漸明白了。

 

我跟唐先生的通信,大概持續了一年左右,七八封信裡,他始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隨我亂發議論,也不以為忤,總是把他知道的、經歷過的,一一告訴我。後來,我果然轉入大學讀歷史,念了半天,最終雖沒走上歷史的道路,心裡卻著實感激他。有時翻書看到魯迅或胡適那一輩五四人物對於青年的疼惜與愛護,我總會想到唐先生,也會想到胡適夫人江冬秀的那句話:「唐德剛是胡老師最好的學生。」──我們這個時代,也許富裕,但對於繼起者的善意呵護,卻似乎一天比一天貧乏下去了。唐先生,謝謝您,再見了。



附記,圖片來源:
http://udn.com/NEWS/MAINLAND/MAI2/5222933.shtml
。特此致謝!

Posted by fishhead8178 at 樂多Roodo! │20:31 │回應(9)引用(0)世緣心事的遭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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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有如此的世緣與師緣,是難得的。
如此呵護後進的長者卻不存在,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Posted by 後學 at 2009年11月6日 01:22

大哥﹐我聽了你的話﹐積極想在十一點前上床﹐結果老沒時間回信。今晚破例﹐爬上
來擁抱一下。

是“冷鋒。”

當年在黨營書店﹐我爸老抱著新出的傳記文學不放﹐轉頭又和批評國民黨的左派和
綠黨吵嘴﹐十分錯綜。但我從此也算看唐老長大的了。你們有此因緣﹐可喜。
Posted by 阿凱 at 2009年11月10日 12:28

阿凱,謝謝你。早睡比看文章重要,請繼續加油。順手寫寫的追憶,難入法眼,你隨便看看就是。前次所說的文章,寫了嗎?我等著看哩。^_^
Posted by 魚頭 at 2009年11月10日 21:34

大哥﹐寫了一陣子﹐終於有點意思了。若能常到你家﹐吃好菜﹐從架上任意搬書指手劃腳﹐寫來一定更能分明本來面目。話又說回來﹐或許能那樣尋歡作樂就沒必要寫了。

以前﹐一寫下來就被拘住了﹐現在同一件事﹐轉一個面再寫一次﹐換一種心境來寫﹐使勁擯棄浮誇修辭。年歲大了﹐又在做有意義﹐與自己天性相宜的事﹐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回顧了。還早呢﹐雖說長度有了﹐不成章法。我苦苦求索納博科夫﹐Chateaubriand﹐福樓拜﹐狄更斯﹐古典說部的結構﹐得到兩條金鼎不易之論﹐與兄共享﹕

. 一段不超過三四句。 (寫殺人﹐越獄﹐在岩洞里挖出文藝復興時期珠寶箱或床事者不在此限)

。 不要預先把事情的教訓端出來﹐非端不可的話﹐如果是文壇巨匠﹐端出來也不會是正確的教訓﹐後來的讀者可自動無視 。(醒世姻緣﹐巴爾扎克)問題是眾多並非巨匠的寫手。

在看青木正兒的中華名物考﹐所以口氣也生澀起來。譯筆其實很不壞。我很懷疑他在紹興吃的蝦球雞腰是當地人寫意杜撰出來的﹐哄哄有幾個錢的天真老外。好可愛的人。多年後他想起在蘇州還是哪裡叫了醬菜下酒﹐一看上頭灑了層富士山頂白雪也似的糖﹐立刻連糖帶菜揮手撇落一層在地﹐跑堂一聲也不作連忙退下﹐此君還頗為當年的粗暴內疚。但身為高陽酒徒﹐他實在無法忍耐對下酒菜這樣褻瀆。我想你一定和他說得來﹐李長聲可鼎足而三﹐我呢﹐落個騎馬座﹐偷吃青木讚賞的﹐在拙政園小販賣的廣東梅干和汪曾祺的投幾十種藥料的茶干。青木讚賞明朝十多種香料混合出的大料﹐說在大陸沒見過﹐我說該讓人給他引見一下唐魯孫 - 當然得稍微調動一下時光機器。青木倒是見到了王國維﹐只吃到一樣不知名﹐貌似雲片糕的茶食﹐收穫不大。
Posted by 阿 凱 at 2009年11月20日 12:15

@_xiaohan: 《新世说新语》之七:某著名学者去南方一理工科大学演讲,演讲时大谈“零八宪章”,主持人平时只读剩咸书,不知零八宪章为何物,总结时官样曰:“非常感谢X教授的精彩演讲,以后我们要用科学发展观与零八宪章精神指导工作和学习。”


我也想起﹐06年去中央X校談醫改﹐某教授話鋒一轉道﹕其實﹐只要開放公園﹐讓大家多運動﹐不生病﹐改什麼呢﹖我可是在某大報看到他名字找上門去的﹐見其人﹐聞其言﹐瓜嚼水晶寒。
Posted by 阿 凱 at 2009年11月20日 12:51

阿凱,青木正兒這本我沒有,我有的是他跟一些日本漢學家的合集,也蠻好看。青木是周氏兄弟都推崇的人,肯定厲害。尤其周作人,寫飲饌的文章,跟青木的筆路,頗有類似之處哩。

我這兩天,忙完一大事,殺青了一個惡敵。從今天起,真正走入完全「一介書賈」的生涯,努力學出久根達郎過日子,邊讀邊寫邊賣書,即此銷磨萬事。呵呵~
Posted by 魚頭 at 2009年11月23日 09:36

你不說﹐我還以為那種恬淡純是扶桑風呢。你什麼書沒見過買過﹐估計是大手大腳拿去送人了。別人的書買簡體也還罷了﹐周作人的書話總覺礙眼。

大哥﹐下回回來﹐實地觀摩你大隱之樂。
Posted by 阿凱 at 2009年11月24日 12:41

阿凱,我幫你找一套繁體直排的『知堂書話』吧。台灣出版了的。^_^
Posted by 魚頭 at 2009年11月24日 16:05
可惜唐德剛老先生的《書緣與人緣》這本書沒收錄和閣下的往來故事了!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2009年12月29日 14:06